《罪迹拓谱》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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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我曾对白露说过,Jesus给过一个数字。

在已审结的四十亿人中,91.353%的罪案,受害者至始至终都不知情——他们被欺诈、被侵占、被伤害、被出卖,却从未发现有人躲在暗处。

而在所有罪行之中,凶杀类的隐蔽性更高。

在系统重新归类的全部"杀人凶手"中,旧时代从未追责、受害者及家属至死未察觉的比例,是93.587%。

听啊,这个数字像不像一记闷棍?它比平均值还高出两个百分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所有"隐形的恶"里,杀人反而是最擅长躲进意外与命运里的那一种。那些死者家属,他们以为亲人是突发疾病死的、自然衰老死的、人身意外死的、无药可医死的——他们至死都不知道,有人曾在暗处推过他们一把。

有位老人死前喝了三个月的中药里面,含有一种剧毒成分,Jesus从那位中医记忆中取得了真相,而老人的子女,从始至终都以为母亲属于是寿终正寝,已享尽天年。

旧时代的死亡里之所以"自然"占了大头,不是因为死神更勤勉,也不是因为人更善良。

是因为没人知道背后还存在另一个真相

记忆上传的那一天,世界才开始惊恐地发现——有多少人披着体面站在葬礼上,却在更早之前就把手伸进了棺材

在这个标准下,杀人不再是刀口见血。

它可能是一张公章。

可能是一张检查单。

可能是一次作伪证。

有个女孩,她举报了领导上班时间打麻将。

然后她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不是因为她疯了,是因为她"需要被证明疯了"。

警察来了。单位的人来了。几个平时一起陪领导打牌的同事也来了,他们在笔录上签字,证明她"行为异常"、"言语偏激"、"有暴力倾向"。

精神病院的铁门在她身后合上,一关就是九年。

九年后,她死在那间病房里。死因写着"器官衰竭",但Jesus把因果链拆开,发现真正杀死她的是另一些东西:长期的强制用药、反复的电击"治疗"、日复一日的隔离与羞辱、以及那种"没有人会来救我"的绝望。

这些加在一起,比刀更慢,但比刀更狠。

旧时代,这叫"非正常死亡"。

新时代,Jesus把它判定为故意杀人。

不仅仅是那个下令的领导。不仅仅是那些执行的警察。

连那几个作伪证的同事,也被贴上了"故意杀人"的标签。

有人会问:他们只是签了个字,怎么就成杀人凶手了?

系统不是因为"参与"就判故意杀人。

而是因为他们的记忆里清楚地显示:他们知道这条链会把人拖死。

他们看见过她被塞进警车时的挣扎,听见过她的喊叫,甚至在事后私下议论过"这样下去她早晚得死在里面"。

他们预见了。

他们仍然把链条拧紧了一环。

这就够了。

还有某三甲医院的内科病房,二十三名医生。

Jesus扫描完他们全部的职业记忆后,给出了一个结论:

只有一名医生没有被贴上"杀人"标签。

其他二十二个人,或多或少,都背上了人命。

这听起来像是耸人听闻,但逻辑很简单。

那家医院有一套"创收指标"。每个科室、每个医生,都被分配了营收任务。完不成任务的,扣奖金、扣晋升资格、扣一切。

于是,检查单开始变多了。

本来不需要做的CT,做了。本来一次能确诊的病,分三次检查。本来可以用便宜药控制的慢性病,换成了进口的、贵的、回扣高的。

每一张多余的检查单,都在病人身上抽走一点时间、一点金钱、一点信任。

而有些病人,抽着抽着,就死了。

旧时代,这最多被骂一句"医德沦丧"。没有人会把这和"杀人"联系起来。

新时代,Jesus根据他们的记忆,对每一张处方、每一张检查单做了"动机分解":

——这项检查,是治疗需要,还是科室创收?

——这个药,是对症下药,还是回扣驱动?

——这次延误,是客观局限,还是故意拖延?

当专业知识被用来收割病人的时候,它就不再是"医术"。

它是"合法框架下的杀人工具"。

那二十二个医生,他们的记忆里都有同一种念头:

"这样做可能会让病人情况恶化。"

"但指标完不成我也活不下去。"

"反正死了也是病死的,谁能说是我害的?"

他们预见了。他们仍旧那样做了。他们甚至用"制度压力"给自己找好了借口。

而那个唯一没被贴标签的医生,他的记忆与处方路径证明:他没有输出致死风险,也没有放任致死链条。他顶住了院方的压力,开的每一张单子都经得起反事实检验。

所以他是医生。其他二十二个人,是杀人凶手。

我还曾亲手审查过这一桩案例。

那是一个公益组织,做患病儿童救助。有一个男孩躺在医院里,罕见病,凶险,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钝刀,每一天都在往下落。

社会上的爱心人士们开始捐款。

你一块,他五毛,她两块二。那些数字小得可怜,却汇成了一条河——一万零五百块。

那是一条本可以托住生命的河。

Jesus调取了主治医生与医护团队的记忆。它沿着时间线往回走,走到那个孩子还活着的节点,医生们在治疗节点上的判断、药品库存、设备可用性、当时的病程曲线,全都在。然后它调用反事实推演:如果那些善款按捐赠用途拨付,治疗路径会如何展开?

答案被写得清清楚楚,像命运本该有的剧本:

他一定会被治好。他会活到永生时代的到来。

可是那个公益组织的负责人,把其中七千块扣下了。

不是挪用,不是转投,不是拿去挥霍——他只是把它取出来,带回家,锁进柜子里。

然后男孩死了。

七千块。

它在柜子里躺了多少年?

从旧时代,一直躺到新时代。从那个男孩咽气前的那一天,一直躺到Jesus开始读取人类记忆的那一天。

分文未动。

不是舍不得花。是他压根就没用上。

那笔钱像一块从别人身上割下来的肉,被他藏进了地窖里。几十年后,等他再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化为尘埃,毫无意义了。

Jesus打开他的记忆时,我看见了那个瞬间。

那个他决定扣下这笔钱的瞬间。

他的手指点着账本上的数字,心里有一个念头闪过——不是模糊的担忧,而是清清楚楚的预见:

"这孩子可能会死。"

然后,另一个念头紧跟着覆盖上去,像一层薄薄的灰,把罪恶盖住:

"可账做得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就算孩子死了,那也是正常死亡,怎么可能算到我头上?"

他在那一刻说服了自己。

于是他把钱取出来,带回家,锁进柜子。

于是那个男孩的治疗方案被迫降级。药物减量,设备停用,监测频率下降。

于是三个月后,一个本可以活到永生的孩子,闭上了眼睛。

进入新时代之后,他无数次彻夜难眠。

他知道这件事将要真相败露。他知道Jesus会读取他的记忆,会看见那个柜子,会看见那沓钱,会看见他在扣钱那一刻心里闪过的每一个念头。

可他仍然抱着一丝侥幸。

他想:最不济的话,Jesus会给我贴一个"过失杀人"的标签吧?毕竟我没有亲手杀他,我只是……疏忽了,犯了个错,仅此而已。

他错了。

当审判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不是"过失"。

是故意。

因为他的记忆里,清清楚楚地呈现着:他当时就知道孩子可能会因此而死。他不是"没想到",他是"想到了,仍然做了"。

这是主观故意。

这是明知故犯。

这是——故意杀人。

后来,在审查过程中,我读了他的脑信号。

那不是愤怒,不是抗拒,不是狡辩。

那是一种更深、更黑、更没有尽头的东西:悔恨。

他后悔到想死。

因为他终于看清了这一切的荒诞——

那七千块,从未给他带来任何好处。

它没有变成房子,没有变成车子,没有变成任何他可以享用的东西。它只是躺在柜子里,像一块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像一具永远不会腐烂的尸体,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止尖叫的幽灵。

而他,用一个孩子的命,换来了这样一件东西。

从此他背上了"杀人凶手"的罪名。

永远。

永远,永远。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被抽干了的空洞。

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哭。

他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句话,像一台卡住的机器:

"那七千块,我一分都没花……一分都没花……"

是啊。

一分都没花。

可一个本该同样会获得永生的孩子死了,永远死了。

而"故意杀人"四个字,将跟着他,直到永恒。

这就是我在审查那桩案子时看到的东西:

最讽刺的惩罚,不是刑期,不是标签,不是永恒的唾骂——

是你终于看清:你用别人一条命换来的那点东西,从头至尾,毫无价值。

所以,当有人问"凭什么说我是杀人凶手"的时候,Jesus不需要跟他辩论。

它只需要把他的记忆打开,把那三个要素逐一核对:

你是否想过让对方死,或者明知自己的行为可能会死人仍然放任?

如果没有你的行为,对方是否还会死?

对方是否确实死了?

于是,你被贴上了"故意杀人"的标签。

旧时代看不见这些凶手,是因为证据链是断的。

意图藏在脑子里,没人能证明。

因果链太长太复杂,没人能算清。

死亡被归入"自然"、"事故"、"时运不济",于是凶手们站在葬礼上,穿着体面,表情悲痛,有些甚至还会落几滴眼泪。

新时代不一样。

记忆可以读取——所以"我没想过"这句话作废了。

推演可以验证——所以"不是我害的"这句话作废了。

结构链可以精算——所以"我只是其中一环"这句话也作废了。

每一个环节的责任权重,都会被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

你可以说你不是主谋。

但你是共犯。

你可以说你没动手。

但你递了刀。

你可以说你不知道会死人。

但你的记忆会替你回答:你知道。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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