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尾包(上)
爾凡回來的時候沒開燈,逕直攤坐沙發上,盯著漆黑的電視螢幕發呆。她大概在尋找自己的倒影,大概只看那輪廓。垂在大腿間的手很無力,小尾指卻還是勾著那塑膠袋;袋裡的雞尾包還在,除了乾了點外,跟離開時一個模樣。
給她汽水,她接過,把膠袋放在茶几上。
「媽咪她……」
「吊了一包鹽水。沒什麼。」
「她……」
等了一瞬,她還是沒問出口,我便雙手撐開那塑膠袋,拿了一個雞尾包吃下。味道很不錯,甜度適中,只是椰絲的份量有點慷慨。喝了一口汽水,又拿了一個,我不確定自己要吃多少;我是真的餓了,畢竟醫院賣的東西並不吸引。
然後,她便哭了。
我看著電視螢幕,沒多久便看到了自己的輪廓,五官也在迷糊中變得清明;連她的,我也都能看在眼裡。這是日子下來練就的功夫,把人類的潛能稍稍拉出來多點,並沒什麼了不起。我還沒跟她說,張開手臂環著她細小的肩,把人拉進懷裡。
哭吧。每一次的試練過後,都該好好哭一場。
「毛毛。」
「嗯?」
「你喜歡媽咪,對吧?」
「喜歡。」不禁莞爾,我摸了摸她的頭,一如平常,「超越戀人的那種喜歡。」
她伸出雙臂,緊緊環著我的腰,哭泣從無肆的痛哭褪成細碎的抽泣,再褪至無聲的流淚。待她哭累了,睡了,我把她抱回房間,放到床上,輕吻她的額。凝看這張被淚水弄得黏黏的臉,不失嬰兒肥的臉,我無奈地笑了,便離開了。
這刻的她並不會明白,在她興緻勃勃地嚷著要我教她弄雞尾包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和期待無法遮掩的時候,便注定要這麼哭一場。不因為其他,就只因為你投放了太多,期待太多,卻沒弄清自己投放了什麼,又期待著什麼。
那是每個孩子都會經歷的事。
「她說給我留了最好的票,還告訴我她出場的時間和位置。」
「這不就劇透了嗎?」我笑著打趣說,「劇透可是會死……」
「是音樂劇啦!不是電視劇。」
「有關係嗎?都是有故事的嘛。」
「你別廢話了!快點教我啦!」
我想起她從小到大都不怎麼喜歡吃雞尾包。每次到麵包店,她都皺著眉,沒好氣地選腸仔包或紙包蛋糕;雞尾包太甜,她不喜歡。
但那個她說過喜歡。
可惜,孩子並不明白,喜歡大概只有兩種;慷慨的,和吝嗇的。在我看來,關於食物的喜歡,甚少來得吝嗇;一如對於其他人和事的喜歡。
吝嗇的喜歡,很貴,往往又很廉價。
音樂劇過後,孩子們聚在一起慶祝;有人送來兩個巨型的蛋糕和色彩繽紛的馬卡龍,一下子把所有注意力都拉了過去。她一直不敢把手裡的雞尾包送出去,直到眾人離開場館,才找著一個幾秒鐘的間隙。
「我真的很想吃。可是剛才蛋糕和馬卡龍吃太多了。」
「那你拿回家……」
「你拿回去吃吧。不要浪費。」
然後,那女孩便和其他音樂劇的拍檔們到附近的餐廳吃宵夜慶祝。那塑膠袋裡的雞尾包,她是一眼也沒看過。
這也怪不了她。但更怪不了雞尾包。
「我可想念死了。」她吃著雞尾包,喝著雪糕紅豆冰,嘆了一聲,「你知道,雞尾包就是我的早餐。我都多少天沒吃了?」
「你上班時買,在公司吃不就好了?」
「我上班時輝記還沒開門呢。收工時,什麼包都賣完了。」
我開始在星期五的下午到輝記買幾個雞尾包。我以為,孩子對雞尾包的厭惡會持續一段日子;這並不是剥削她母親的理由。也就寵著吧。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