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尾包（下）

我對雞尾包的嫌惡莫名地持續了一段日子。

那個女孩依然熱衷於音樂劇，我也因而看了不少，也順理成章地成了她的粉絲。不過，除了掏腰包買票外，我並沒有做任何事；沒有鮮花，沒有禮物，甚至連合照也甚少，表面上看並沒有丁點粉絲的樣子。大概如此，所謂粉絲的這個身份並沒給我倆帶來什麼；甚至，在她選擇出國留學時，我也沒有粉絲該有的悲傷。

倒是在她回來渡假時，朋友的身份成了再次相見的理由。我把她帶到毛毛的茶餐廳，點了兩個常餐和雞尾包。確實是故意的，為了讓她記起最初吃到雞尾包時的喜悅，也想要趁這機會跟雞尾包和解。

「你吃吧。我飽了。」

「你不是喜歡雞尾包的嗎？」

「我其實不太喜歡椰子的味道歉2222。」

我送她到地鐵站。她在站前店買了珍珠奶茶，沒少甜，像她的笑容那樣；給我一個緊緊的擁抱，頭也不回地進了閘。我在那兒看著她走下電梯，呆了一瞬，才截返毛毛的茶餐廳。

剛才她沒吃的雞尾包還在毛毛的收銀台上。拿過，我坐到收銀台旁的卡座，要了一杯雪糕紅豆冰，咬了一口。

「那麼久沒吃，不會覺得太甜嗎？」

毛毛在我的身後笑說。我特意背對著她來坐，就是不想看到她的笑臉；可她的笑容卻刻在了聲音上。

「雞尾包不就是該甜的嗎？」

我說，又咬了一口。然後偷偷看著毛毛走到水吧後，給自己弄了一杯鴛鴦，順便拿來我的那杯紅豆冰，坐到我跟前。

「你媽咪最喜歡吃的就是雞尾包了。」

「我知道。」這回，我咬了那雪糕一口；那種被朋友們嫌棄的吃法。「她最喜歡吃甜的。」

「那你知道她本來不吃椰子，不喝椰奶嗎？」

「椰絲不是椰肉嗎？」

「是啊！」

毛毛笑了，喝著鴛鴦，看著茶餐廳門口的麵包櫃。

「你知道現在很多孩子都不知道芒果長什麼樣嗎？他們從小到大就是被餵食的，芒果是一個又一個的橙黃色小方塊，甜的，很好吃。在他們的世界裡，芒果沒有皮，一口就能吃，只能是甜的，橙黃色的，用小叉子戳著吃的。」

「媽咪也是會把芒果弄成那樣給我吃啦。不過，我看過她切芒果，弄得滿手都是，很狼狽。」

「對啊。就是沒看過啊。」毛毛笑著，讓伙計給她拿一個雞尾包，「椰絲本來的模樣。」

「真搞笑。」

「有時候，人就是會忘記，所有東西都有不同形狀。喜歡了，討厭了，都沒有什麼動力去推敲東西的其他面貌。處於不知道的狀態，其實來得很自然而然。」

我看著毛毛的笑容，感到有點什麼在我的腦內極速地流竄。

「對她來說，她喜歡的是雞尾包。或許正正是因為雞尾包裡頭的椰絲。但她不會深究，不會去試探，也不會去多想。直到命運讓你從另一個角度去看，才會真正看見它的形狀，也一刻理解到它的其他形狀。」

「我⋯⋯聽不懂。」

「你吃的第一個雞尾包，其實是你媽咪親手做的。亦因為這樣，她才知道自己喜歡雞尾包就是因為裡頭的椰絲；也理解到，沒有椰絲的雞尾包，或不在雞尾包裡頭的椰絲，都不是它喜歡的，卻來了喝椰奶、椰汁，吃椰肉的興致。最近她還學會了拿椰汁來煲湯呢。」

「毛毛想說什麼？」

「你說，椰絲也好，椰奶也好，都是椰子那裡來，都有著相同的味道，卻不是所有人都能把它們放在一起。不是每個人都能將它們連繫起來；或許是人的個人喜好，可以是命運使然，也可以是其他原因。」

「嗯。」

「有人可以不喜歡椰奶的質感，還是可以喜歡吃椰絲；有人不喜歡椰絲的質感，卻又喜歡吃被麵包裹著的椰絲。但若不喜歡椰子的味道，那便不是同一回事。」

就像，她的喜歡那樣。

我讓毛毛再教我做雞尾包。她笑著問，不會又是要給誰送禮吧！我說是的，就是拿來送禮。她聳了聳肩，沒多問，笑著把鴛鴦喝完，雞尾包吃完，著我快點，便走到廚房裡準備。在做包的過程中，我把每一樣材料都吃了，清楚記下它們的味道和質感；惹得毛毛皺著眉看我，笑著搖頭嘆息。

「毛毛喜歡椰子嗎？」

「我可真的喜歡了。不過，也是喜歡它某種獨特的狀態。」

「什麼狀態？」

「就是被我親手搾乾後的狀態。汁拿去弄糯粉飯，肉拿去弄甜品，毫不浪費。」

看著毛毛笑得有點猥瑣，突然覺得心上輕了。雙手有了勁，我把心神都投放在這一小盤的雞尾包上。

我對雞尾包的嫌惡突然沒了。而對它的喜歡，則在媽咪的笑容溢上時瞬間湧滿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