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4 體面成本
有些成本，從來不會寫進帳本。
1
那十天，她沒有跟任何人提起。
帳補回去了。
票沒有跳。
店照常開。
她也照常接電話。
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凌晨三點十七分。
店裡群組忽然跳出通知。
沒有人回。
只有訊息停在畫面中央。
「汀州路，裝廚房。給報價，越便宜越好，我再看。」
隔了兩分鐘。
「明天中午前。」
又過十秒。
「先不要說是我們做。」
阿傑剛從宜蘭送貨回來。
他把車停在便利超商旁邊抽菸。
手機亮一下。
他看完訊息後，把手機翻過去。
低低罵一句：
「又來。」
旁邊朋友笑：
「你們店不是都那個女生在扛？」
阿傑沒接話。
過了幾秒才說：
「能扛的人最衰。」
他講完自己也笑一下。
但笑意很短。
阿傑低頭看手機。
通知列最上面還停著一封訊息。
「月底到了。」
他直接按掉。
凌晨三點二十六分。
群組終於跳出回覆。
「收到。」
楊容瑤的名字出現在最下面。
沒有情緒。
沒有多問。
像事情本來就該由她接住。
但沒有人知道。
她其實已經連續三天沒睡滿四個小時。
而她現在回訊息的時候。
右眼後面，一陣一陣抽。
2
上午十點。
店裡很亂。
鋼瓶碰撞聲、電話聲、送貨單翻動聲全部混在一起。
小劉抱著紙箱穿過走道時，看見楊容瑤肩膀夾著手機，另一隻手還在寫單。
她講電話的速度很快。
「好，我幫您處理。」
「下午前會到。」
「沒問題。」
她幾乎沒有停頓。
像每件事都已經先在腦子裡排好順序。
周大哥站在辦公桌旁，看著她來回切換電話與電腦。
店裡明明很多人。
但真正不能停的人，好像只有她。
電話掛掉後。
楊容瑤低頭看著螢幕。
新的報價檔案跳進來。
「LED手電筒｜十五支」
價格壓得很低。
紅色電子印章已經蓋好。
名字是她的。
可是這份，
她沒有做過。
她盯著畫面幾秒。
沒有說話。
旁邊有人推著鋼瓶經過。
金屬摩擦聲很刺耳。
她重新把視窗縮小。
像什麼都沒看到。
小劉經過時，下意識放慢腳步。
但最後什麼也沒問。
楊容瑤忽然開口：
「靠牆那排滅火器，到期了沒？」
周大哥停一下。
「上個月就到了。」
楊容瑤抬頭。
「那怎麼還在排隊送？」
周大哥沒看她。
「老闆說沒關係。」
店裡安靜半秒。
她沒有再問。
只是重新低頭，把那排滅火器的編號一個一個記下來，按下儲存，同步到私人雲端，動作很快，像做過很多次。
周大哥站在旁邊看著。
不知道為什麼。
他忽然不太想繼續看下去。
於是轉身去搬貨。
就在這時。
電話又響。
楊容瑤伸手去接。
卻按錯成擴音。
客戶尖銳的聲音瞬間炸出來：
「你們到底有沒有在做事！」
整間店安靜一下。
她很快切回正常。
「不好意思，剛剛訊號有問題。」
語氣還是穩。
但小劉注意到。
她剛剛有一瞬間。
像突然聽不懂對方在講什麼。
阿傑把送貨單夾回板子上。
忽然朝楊容瑤那邊問：
「欸，妳們女生是不是都會這樣？」
楊容瑤沒抬頭。
旁邊周大哥替她皺眉：
「哪樣？」
「就一邊講電話一邊打字啊。」
「我女朋友也會。」
「還可以順便生氣。」
店裡有人笑出來。
小劉剛搬完鋼瓶進門。
滿頭汗。
「那不算技能吧。」
「那算求生。」
阿傑很認真地想一下。
「也是。」
「我女朋友上次一邊哭一邊訂高鐵。」
店裡笑聲變大。
楊容瑤也低頭笑了一下。
很短。
但肩膀終於有一秒不像在備戰。
3
中午。
店裡後面的小餐桌坐滿人。
便當盒打開。
大家低頭吃飯。
新聞聲從櫃子裡的電視漏出來。
沒有人真的在看。
阿傑邊吃邊滑手機。
畫面停在銀行催繳通知。
最低應繳金額。
兩萬七。
他把畫面關掉。
假裝沒事地夾滷蛋。
旁邊小劉忽然開口：
「大小姐是不是都不用休息？」
沒人回答。
周大哥喝一口湯。
「以前我也以為撐一下就好。」
阿傑笑一下。
「然後呢？」
周大哥沒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
「然後你會發現，沒有人會記得。」
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
只有電視新聞還在播。
而楊容瑤坐在辦公室裡。
根本沒出來吃飯。
4
店門口很亮。
楊耀群站在外面，Polo衫是新的，領子挺著。
他一手插口袋，一手比劃著。
「我跟你說，這個店是我撐起來的。」
鄰居笑著點頭。
「沒我去跑那些單位，他們哪有工作做？」
他掏出手機。
點開一張照片。
「看到沒，這總統府拍的。」
楊耀群說到「我」的時候，下巴會抬一下。
他指尖拉了一下領口。
後面，貨車倒車的聲音響起。
林鴻德把兩桶瓦斯拖上去。
瓦斯桶發出鐵鏽摩擦聲。
兩邊的頻率沒有對齊。
腳踝歪了一下。
停了一秒。
沒有人看。
林鴻德自己把身體拉回來。
繼續。
店裡面。
楊容瑤坐在桌前，計算機按得很快。
嗶、嗶、嗶。
她停住，看了一眼旁邊的帳單。
再按。
紙上數字。
劃掉。
重寫。
再劃。
又繼續按。
外面傳來笑聲。
「楊老闆厲害啦！」
楊耀群笑得很大聲。
而店裡的人，
沒有人抬頭。
5
楊耀群帶了一個人進來。
「這是黃董。」
他拍他的肩。
「黃董，這我女兒，店裡都她在顧。」
黃旭贏笑得很快。
「哎呀，楊大哥這麼厲害，女兒一定也不簡單。」
他伸手。
楊容瑤跟他握了一下。
手很軟。很涼。
她忽然想起備份資料夾裡，那個沒有理由的名字。
就是這隻手。
「黃董做很大的。」楊耀群說，「他認識的人，妳想都想不到。」
黃旭贏擺手。
「大哥太抬舉。」
他坐下。
從袋子裡拿出一排飲料，
拿一罐，又把整袋推到楊耀群面前。
「大哥，自己拿。」
楊耀群笑著拿了。
黃旭贏開始講。
講他手上一個案子。
講那個案子背後是誰。
講只要進去，翻幾倍。
楊耀群聽得很認真。
楊容瑤站在旁邊。
她沒有在聽那個案子。
她在看別的。
黃旭贏講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楊耀群的反應。
講到一個段落，他會停一下。
等楊耀群點頭。
楊耀群一點頭，他就接下去。
像在順著什麼東西走。
楊容瑤忽然想起店裡那些客戶。
那些一開口就是「沒關係」「先這樣」的人。
她說不上來哪裡一樣。
只是覺得。
這個人講的每一句，都剛好是楊耀群想聽的。
剛好到，有一點太剛好。
她沒有說。
她回去對帳。
黃旭贏走的時候，楊耀群送到門口。
兩個人在騎樓下站了很久。
楊容瑤抬頭看了一眼。
黃旭贏拍了拍楊耀群的手臂。
楊耀群笑得很大聲。
那個笑，和他對鄰居炫耀總統府合照時，是同一個笑。
她低頭，繼續算。
那天的帳，她多算了一次。
6
晚上九點。
店裡終於安靜。
周大哥準備離開時，
看見楊容瑤桌上堆滿單據。
計算機按鍵聲斷斷續續。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下。
沒有進去。
因為她工作的時候，很像把自己關起來。
隔著玻璃。
周大哥看見她停下動作，盯著螢幕很久。
接著慢慢打下四個字。
「體面成本」
游標閃著。
她坐在那裡沒動。
過了很久。
她沒有刪掉。
只是把檔名改成：
「GR-04」
然後關掉視窗。
停了兩秒。
又重新打開。
確認一次。
然後再確認一次。
7
下午。
小劉送貨回來時，安全帽還沒脫。
「那個廚房案子真的要接？」
「汀州路那邊價格壓太硬了吧。」
楊容瑤正在蓋章。
紅色印泥壓下去。
聲音悶悶的。
「嗯。」
「那根本白做工耶。」
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把文件邊角重新對齊。
過了一會才說：
「汀州路那間，是我爺爺的軍宅。」
「二叔現在有五年的處置權。」
小劉愣一下。
楊容瑤翻著文件。
聲音很淡。
「現在是第一年。」
「四年後，房子是我爸五兄妹共有。」
她說話的時候沒有抬頭。
像只是在核對數字。
但她握著印章的手很緊。
指節微微泛白。
小劉張了張嘴。
最後只低低應一聲：
「喔……難怪。」
8
晚上七點。
阿傑走進來時，店裡只剩楊容瑤一個人。
她坐在電腦前。
螢幕亮著。
「還沒忙完？」
「快了。」
阿傑把柚子放到桌上。
「路上買的。」
楊容瑤低頭剝起來。
阿傑坐在旁邊滑手機。
過了一會忽然笑出來。
「剛剛夜市有人賣兩百塊手機殼，還說防摔。」
「我想說兩百塊到底要防什麼人生。」
楊容瑤笑了一下。
很短。
但是真的笑了。
楊容瑤低頭剝著柚子。
動作很慢。
一瓣一瓣分開。
幾乎沒有留下破口。
「妳剝得這麼乾淨，不覺得痛嗎？」
楊容瑤停一下。
「痛的是柚子。」
她笑了笑。
「不是剝的人。」
阿傑也笑了一下。
但笑意停得很快。
9
另一邊。
二叔在餐廳跟朋友吃飯。
他看了一眼楊容瑤傳來的報價單。
點點頭。
「我姪女很會做事。」
旁邊朋友笑：
「你有這個秘書就好啦。」
二叔擺擺手。
「年輕人嘛，要磨。」
話題很快帶去別的地方。
10
深夜。
楊容瑤手機又亮起來。
「阿瑤，報價單收到了。」
「雖然賺得少，但妳懂事，知道我在外面要面子。」
她盯著訊息。
沒有回。
螢幕暗掉。
又亮起來。
她安靜地截圖。
備份。
存進資料夾。
滑鼠停了一下。
她看著資料夾名稱很久。
如果這些東西真的有一天攤開。
最先難看的，
不是二叔。
是爸爸。
她坐在那裡幾秒。
最後還是把資料夾重新命名回：
「報價備份」
裡面已經很多東西。
她又看了名稱一眼。
然後把它，拖進另一個資料夾的最底層。
滑鼠鍵在安靜的店裡，響了一下。
很輕。
11
打烊後。
楊容瑤一個人走在路上。
夜裡有點濕。
她呼出一口氣。
鏡片立刻糊掉。
對街的燈、招牌、玻璃，全縮成一團一團的光。
她沒有擦。
就這樣走了幾步。
另一頭。
阿傑騎車經過路口。
遠遠看見一個身影站在霧裡。
安靜得有點不像現實。
他認得那是誰。
車速慢了一下。
最後還是騎走了。
機車聲遠去的時候。
她沒有抬頭。
鏡片上的霧，慢慢退掉。
對街鐵皮屋的裂縫、
招牌鬆掉的螺絲、
便利商店玻璃上的反光，
一點一點，自己浮回來。
她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最近她越來越常這樣。
故意不看清楚。
因為她開始發現。
有些東西一旦開始漏。
就不會只漏一個地方。
她站在路口。
手機忽然震一下。
垃圾簡訊。
「貸款額度提升通知」
她看了兩秒。
開始算。
如果全部重來一次。
要多少錢。
紅燈轉綠。
後面機車開始按喇叭。
她這才回過神。
慢慢把手機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