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規則 vs.風格

我們談藝術時很愛談風格。風格像是一種指紋，讓人遠遠看一眼就能說出這是誰的。它也像是一種保證，彷彿只要風格穩定，作品就會被認得、被記住、被歸類。於是風格常常被想像成創作的目的之一，甚至是創作者最值得守住的資產。

在傳統創作裡，風格通常被理解成一種外顯的選擇。你選擇什麼筆觸、什麼色彩、什麼構圖習慣，久而久之形成一種辨識度。這種理解方式很合理，因為傳統創作的每一筆都由人直接決定。創作者可以改變筆壓、改變速度、改變顏色，作品的外觀會立刻跟著變。風格因此看起來像是一種表面上的自我。

但生成式藝術的概念不一樣，外觀只是輸出。重點是規則、條件、參數的範圍，或是重複運行的邏輯。創作者並不是直接決定這一張要長什麼樣子，而是決定它會以什麼方式長出來。因此在生成式藝術裡，風格更像是某種行為習慣，而不是某種圖像習慣。它不是畫面像什麼，而是畫面怎麼變。

風格不再是作者用力留下的痕跡，而更像是系統長期運作後沉澱出的結果。當我們一直重複運行同一套規則，它會把某些偏好放大，某些路徑就會產生慣性。因此，在生成式藝術裡規則比風格更重要，因為創作重心已經變了。當創作者把心力放在規則設計上，風格就成為副作用，而不是目的。這跟傳統創作很不一樣。傳統創作中，我們可以先有風格，再用作品去維持它；生成式藝術中，則是先有規則，再讓風格自行浮現。這種浮現的過程有時候甚至會違背我們的預期，以為規則會帶你去某個方向，但最後結果可能出乎意料。

有些人認為生成式作品只是把好看的元素拼一拼，再加一點隨機，然後就完成了。可是真正有辨識度的生成式作品往往不是靠元素本身贏，而是靠規則的選擇與節制。因為隨機本身其實很廉價，廉價到只要丟一個亂數，就能讓畫面變得不一樣。但不一樣不等於有風格。不一樣只是雜訊。有風格代表你在眾多可能性中，仍然保有一個可被辨識的偏好，一個穩定的傾向。那個傾向不是靠運氣，而是靠規則把亂數導向某些方向，同時排除某些方向。

在這個意義上，規則的設計很像在建立一個價值邊界。結果可以變化，但不是任意變化。這也讓創作者的角色變得很微妙。當我們不再直接設計外觀，而是設計邏輯時，其實是在設計一種會產生外觀的習慣。創作不再等於我們想要什麼畫面，而是等於我們願意相信什麼樣的生成方式。規則本身其實帶著我們的判斷、偏好、對世界的想像。創作者並不是消失了，只是不再控制每一筆，而是控制每一次生成的方式上。風格像是變成創作者的內在偏好，在系統中的回聲。

如果風格不是畫出來的，那是怎麼出現的？答案也許是，風格不是被直接做出來的，而是被規則養出來的。它像一種長期培養的習性，一種重複運行後的語氣，一種在限制與偶然之間沉澱出的傾向。我們應該把注意力放在規則的調控上，風格便會自行浮現，但越急著追求風格，反而可能只得到表面的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