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左,也不是右》
我們為什麼越來越難彼此說話
這幾年,我越來越常在公共討論中看到一個熟悉的場景。
有人提出一個問題,有人提出不同意見。對話原本似乎可以繼續展開。但很快,討論就停止了。不是因為問題已經被理解,而是因為某個人被貼上了一個標籤——「左派」,或者「右派」。
一旦標籤出現,討論往往就此結束。
我常常忍不住追問一個問題:當我們說一個人是「左」,另一個人是「右」,我們究竟在說什麼?
很多時候,人們其實並不清楚。
這些詞被使用得如此頻繁,如此自信,但它們原本描述的是什麼樣的政治張力、社會問題與歷史經驗,卻很少有人再去細想。
慢慢地,我開始意識到,也許今天公共生活中真正的困境,並不只是「左」與「右」之間的分歧,而是一種越來越普遍的思維方式——一種把世界簡化為非此即彼的思維方式。
最近完成的一篇英文文章,正是從這個疑問出發。
在寫作的過程中,我試圖暫時離開日常政治爭論的喧囂,回到概念本身。「左」與「右」這組詞最早出現在 1789 年法國大革命的國民議會中,原本只是議會座位上的區分。支持激進改革的人坐在左側,支持王權與傳統的人坐在右側。
後來,這個空間上的區分逐漸演變成一種理解政治生活的框架。
它其實描述的是幾組長期存在的社會張力:自由與秩序、平等與階層、改革的衝動與制度延續的謹慎。
這些張力都是人類社會無法迴避的問題。沒有任何社會只需要自由而不需要秩序,也沒有任何社會只需要秩序而不需要自由。自由擴張帶來更多選擇與尊嚴,但也意味著更大的不確定性;秩序的強化帶來穩定與安全,但也可能壓縮個體的空間。
在歷史上,左右之間的分歧,其實更多是關於價值排序的不同,而不是道德高低或智慧優劣的區分。
然而,在今天的公共討論中,「左」與「右」常常不再是理解世界的工具,而變成了一種部落標記。它不再幫助人們思考,而是幫助人們迅速判斷:誰是自己人,誰是對立面。
一旦討論被這種部落邏輯接管,複雜的問題很容易被簡化為陣營對抗。
在文章中,我嘗試從幾個不同角度來理解這個現象。包括左右概念的歷史來源,它在當代美國公共話語中的運作方式,以及在不同政治制度與歷史經驗中,這些詞語的含義如何可能出現巨大的錯位。
其中一個讓我感到特別值得思考的例子,是二十世紀中國政治語言中的「反右」運動。在那些政治運動中,許多被指為「右派」的人,其實只是主張更大的思想空間、更穩定的制度運作,或更理性的公共討論。
如果把這些主張放到今天的美國語境中,它們反而更接近某些自由派或改革派的觀點。
這樣的比較提醒我們:
「左」與「右」並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坐標,而是不同歷史經驗中形成的政治語言。
因此,人們在不同社會中使用同樣的詞語時,往往其實在談論完全不同的事情。
寫這篇文章,其實並不是為某一種政治立場辯護。我更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當複雜的公共問題被壓縮為簡單的陣營對立時,公共理性會發生什麼?
在一個由演算法、社交媒體與情緒動員共同塑造的時代,極端立場往往更容易傳播,而細緻的討論卻越來越難獲得注意。當不安全感在社會中上升,人們更容易尋求簡單而確定的答案。
於是,「左」與「右」這些原本描述政治張力的概念,逐漸變成了一種情緒化的語言。
而當標籤取代了理解,公共討論也就開始失去它原本的意義。
也許今天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人們在某些問題上偏向左或偏向右,而是越來越多的人相信:世界上的每一個問題,都必須被簡化為一個二選一的答案。
當這種思維方式蔓延時,分歧本身就足以成為敵意的理由。
問題從來不只是左或右。
問題是,我們越來越習慣用非此即彼的方式理解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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