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的陷阱裡:卷又卷不動,躺又躺不平

未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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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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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語言變得越來越空洞,現實也越來越難以被描述。口號取代討論,抽象詞彙掩蓋責任,一個時代的結構困境被翻譯成個人的失敗。於是,人們掉進語言的陷阱裡,活在一種四十五度的人生:卷又卷不動,躺又躺不平。

這幾年,「統一思想」這四個字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生活裡。


它不僅出現在政治語言中,也出現在單位會議、社交媒體,甚至家庭爭論裡。當有人提出不同意見時,總會有人說一句:要統一思想。往往後面還會接上一句更完整的話——統一思想,統一行動


這類表達聽起來莊重而有力量,但如果稍微停下來想一想,就會發現一個奇怪的問題:


思想一旦被統一,它還叫思想嗎?


思想的前提其實是差異。面對同一件事,人們可能有不同理解、不同判斷、不同結論。正是在這些分歧之中,討論才得以發生,觀念得以碰撞,思想的火花才有可能綻放,人類的整體智慧才得以推進、積累。


英國思想家 John Stuart Mill 在《On Liberty》中曾指出,一個社會如果壓制不同意見,它不僅可能壓制錯誤,也可能壓制真理。因為沒有衝突,思想就不會生長。因此,他倡導言論的自由市場,呼籲:讓真理和謬誤交鋒吧,真理總會勝出來!


如果所有人對同一件事都必須得出同一個結論,採取同一種路徑,那就不再是思想,而是格式化腦袋生產出的唯一標準答案。


當一個社會越來越習慣用這種短平快的口號式表達來代替討論時,語言腐敗就蔓延開來。


所謂語言腐敗,並不是語法錯誤,也不是表達粗糙。相反,它的形式可能越來越精緻,內容卻越來越抽象、越來越空洞,也越來越遠離具體事實,甚至扭曲現實。


許多思想家都注意到這一點。英國作家 George Orwell 在《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中曾分析過政治語言的一個重要特徵:它往往用模糊和空洞的表達取代具體描述,讓謊言聽起來像真理,讓空話看起來像思想。


在奧威爾的小說《Nineteen Eighty-Four》裡,這種趨勢被推向極端。統治者發明了一種叫「新語」的語言,透過不斷減少詞彙,人們逐漸失去表達複雜思想的能力。


而納粹宣傳機器似乎深諳這種語言腐敗的邏輯:當一個謊言被反覆重複,它就可能逐漸被越來越多的人當成真理。


這種策略後來常被概括為一種危險的宣傳原則——透過不斷重複簡單口號來塑造現實認知。


而今天,在一些政治傳播中,我們仍然可以看到類似的語言策略:避免解釋複雜現實,而不斷重複簡短、情緒化、看似親民的口號式表達。


語言越簡單,思想的空間也就越小。


然而語言腐敗真正危險的地方,並不僅僅是詞彙減少,而是另一種變化:詞語仍然存在,但它們所指向的現實卻越來越模糊。


瑞士語言學家 Ferdinand de Saussure 曾區分過「能指」和「所指」。能指是詞語本身,而所指是它所指向的現實或概念。正常情況下,兩者之間保持一種相對穩定的關係。


但當語言開始腐敗時,這種關係會慢慢鬆動。


詞語仍然莊嚴、宏大,但它們所指向的現實卻越來越空洞。

一旦所指變得模糊,責任也就隨之變得模糊。


如果語言能夠清楚地說明誰做了什麼、為什麼發生、誰需要承擔責任,那麼責任就很難被迴避。但當語言只剩下一些抽象而宏大的詞彙——大局、穩定、統一思想——問題就不再有明確的指向。


語言仍然在運作,但現實卻消失了。


哲學家 Ludwig Wittgenstein 曾說過一句著名的話:


語言的邊界,就是世界的邊界。


當語言逐漸失去指向,人們理解現實的能力也會隨之變得遲鈍。




這種語言機制並不僅僅存在於政治領域,它也會慢慢進入日常生活。


比如這幾年廣泛流行的兩個詞:內卷躺平


「內卷」原本是一個社會學概念,用來描述一種競爭不斷加劇,但整體收益卻沒有增加的結構狀態。


但在現實生活中,這個詞逐漸承擔了另一種解釋功能:它開始解釋為什麼人們越來越辛苦。


於是,一個本來可能涉及制度設計、資源分配、社會結構的問題,慢慢變成了一個個人問題。


你之所以過得辛苦,是因為你不夠努力,是因為你沒有卷贏別人,而完全不再指向這樣的現實:社會資源高度壟斷、社會階層流動越來越僵化。


接著又出現了另一個詞:躺平


當一些人發現再多努力也很難改變處境時,他們開始降低慾望,減少甚至拒絕參與向下競爭。但個體的這種選擇很快被描述為一種道德問題:懶惰的一代、不願奮鬥、不負責任。


於是,某種具體社會結構帶來的人的生存困境、社會發展危機,再一次被重新定義為個人的缺陷與無能。系統性、結構性的缺陷被掩蓋。


但真實的生活狀態,往往並不是「卷」或者「躺」。


很多人的人生更像是一個尷尬的角度:


四十五度的人生。


躺又躺不平,

卷又卷不動。


當競爭的速度越來越快,而上升的通道卻越來越窄時,個人的努力往往很難改變整體結構。但在語言的敘事裡,這一切仍然可以被解釋為個人選擇。


於是,一個時代的結構壓力所產生的四十五度人生的尷尬,就這樣被轉嫁為個人該負的責任。




語言看起來只是詞語,但它也在塑造現實。


當一個社會越來越習慣用口號解釋複雜問題,用抽象詞彙代替具體描述時,人們逐漸會失去辨認現實的能力。


差異被視為麻煩,

統一被視為秩序。


久而久之,人們不再討論問題,而是討論立場;不再產生行動,而是沉浸於語言遊戲;不再尋找理性,而是不斷釋放情緒。


當語言開始腐敗,一個社會首先失去的往往不是表達能力,而是創造能力


創新來自不同的頭腦生產出不同的觀點、新的概念、新的行動方式。但如果語言只剩下模板化的詞彙和重複的口號,那麼革新思想就很難出現。


久而久之,人們會越來越習慣用現成的語言表達世界、理解世界、理解自我。


問題無法被準確描述,

責任無法被清楚追問,

改變也就越來越困難。




也許,在這樣的時代裡,最重要的能力已經不是重複某一句流行話語。


而是先問一句:


這個詞,究竟在描述什麼現實?


因為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面對的是現實。


其實,我們只是掉進了語言的陷阱裡。


在惡人故意操縱和庸眾喧囂附和下鋪設出來的一場場語言盛宴中,我們逐漸習慣了這種尷尬的人生:


卷又卷不動,

躺又躺不平。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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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晞未央(Spring C. Fuller) 政治與國際傳播學者。 在中文與英文之間寫作,關注語言、媒體與權力如何塑造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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