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的数字化还魂:大科学时代与赛博文革的合流
几天前,我写了一篇试图通过中国菜系演变来解构权力体系的文章。不想踩中了流量密码,文章获得将近六万的点击率。我收到了来自中国网民的集体破防,评论区一瞬间剑拔弩张。这让我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让原本属于口腹之欲的讨论,演变成了一场关乎身份认同与政治正确的一线战场?
我原本只是想做一个有趣的实验:观察那条从皇室垂青的鲁菜、淮扬菜,滑向文人笔下清淡审美的曲线;追踪闽粤菜系如何随海外移民的足迹勾勒出早期的全球化版图;再到今日,川菜如何凭借资本市场的味觉工业化跻身四大菜系和国宴。
这本应是一场关于社会变迁脉络的、带着些许烟火气的社会观察。然而,文章在发出去的几个小时后,迅速坍缩成了一场关于忠诚度的赛博围剿。
在评论区舆论逐渐导向“试图分裂国家,引发人民群众敌对”的讨论的时候我关闭了评论区。仔细阅读大部分留言之后,我发现人们的痛点集中在文中提到的“阶级”这两个字上。为什么是这两个字?那些存在在中国社会,地理版图上的高下之分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就拿吃这件事来说,难道真有人认为,人人都平等地获取食物的机会了吗?
是他们不知道,还是不愿意相信... ...
破防的“他”:一种代偿性的自卫
观察那些谩骂的账号,有个有趣的共性:几乎清一色显示为男性,措辞高度依赖一套宏大的、复数的词汇体系。
在这些辩护声中,鲜有人提到自己,提到那个在屏幕前敲击键盘、可能正处于生活焦虑中的真实个体。相反,他们信誓旦旦地为国家、为领袖、为某种抽象的权力阶层打抱不平。这构成了一种心理置换:当一个人在现实阶级结构中感到孤立无援,最便捷的避难所就是遁入宏大叙事。
这在心理学上是典型的“补偿性”行为。通过认同权力,个体获得一种暂时的、扩容后的自尊。对他们而言,权力的强盛就是个人价值的延伸,即便这种延伸只发生在赛博空间的幻觉里。
于是,任何关于“阶级”的讨论都不再是社会学探讨,人们强烈的情绪化的戒备另他们拒绝接受现实。如果有人指出社会存在严苛的阶级序列,就等于在提醒他们:那个他们试图攀附并引以为傲的庞大权力,在现实中其实距离他们很遥远。
这种“代偿性参与”在数据上也得到支撑。在军事、国际关系等“上帝视角”频道中,男性用户渗透率长期保持在 80% 以上。讨论“大国博弈”能提供一种昂贵的权力扩容感。他们对他人的“阶级警示”感到愤怒,其实是因为无法承受那个在现实中孤立无援的自我。
真相总是刺痛人心。
权力的数字化还魂
如果仅将这种躁动归结为心理补偿,那是低估了这场演变的系统性。我们身处一场跨度十年的“话语权收复战”中。
那些在现代化进程中一度感到边缘化、被文科精神和女性主义挑战的传统威权,利用算法分发、流量偏好以及匿名的武器化,重新收复了失地。
技术,在这里成了权力的义肢。
观察目前中文互联网的流量高位,会发现一种近乎刻板的“男耕女织”回潮:女性似乎只能专注在外貌之上,任何社会和政治议题成了男性化的领域。以“大国博弈”或“尖端科技”为主题的宏大叙事,平均互动率远超泛娱乐内容。在这种叙事中,受众高度向男性倾斜。而与此相对,女性内容的红利区正在经历一场“去智化”演变。
为什么要控制女性?仅仅是为了掌握生育权那么简单吗?这几年对女性主义讨论不断收紧的审核制度已经显露了权力的忌惮。女性叙事往往是微观的、具体的、肉身的。她们谈论月经贫困、职场歧视、育儿成本或家务分配。这些具体的疼痛能够敲碎“宏大叙事”构筑的海市蜃楼,而女性主义思想在本质上就是在祛魅权力。在中文互联网的语境下,文科精神(反思、质疑、解构)在女性群体中表现得更为顽强。当男性群体通过“代偿性参与”遁入宏大叙事来获取虚幻权力感时,女性因为处于权力的相对边缘,反而更容易保持一种“局外人”的清醒。
曾经的“职场独立”或“人文书单”正从流量池中隐退,取而代之的是“听劝式变美”与“身心疗愈”。那些涉及社会批评、深度思考的女性账号,由于频繁触碰“红线”引发对立,正被品牌方与算法系统性地边缘化。
通过精准利用“性别对立”或“外部威胁”等标签,系统成功地将原本复杂的内部阶级矛盾,转化为一种全民参与的“查成分”运动。在这里,“1450”标签的武器化堪称神来之笔。
这种环境让文字变成了牢笼。当社会议题被简化为“敌我矛盾”,当文科生的批判性思维被降维打击为“情绪输出”,权力的还魂便宣告完成。它不再需要通过物理层面的禁锢,而只需通过算法投喂,让我们在“宏大叙事”的亢奋与“生理焦虑”的沉溺中,完成思想阉割。身份通货与被阉割的工具
身份通货与被阉割的工具
有人会说,这不过是全球性的“智性审美”转型,是理工科(STEM)全面接管世界的必然结果。他们甚至会指向大洋彼岸,以此证明人文学科的陨落是普世的宿命。
但我要说,这种类比试图混淆视听,掩盖真相。
在美国,文科教育(Liberal Arts)已经演变成了一种极其昂贵的、甚至带有冒和性的“身份通货”。当常春藤的学生在空调房里解构后现代主义或性别理论时,铁锈地带的蓝领工人们感到的是一种深刻的“文化剥夺感”。对他们而言,那些生僻的性别术语和道德标准,不是真理,而是学术精英、硅谷大厂与媒体权贵联手制定的语言准入制度。
因此,美国保守派对“觉醒主义”(Wokeism)的反抗,本质上是中下层阶级在挑战一种精英阶层虚伪的道德优越感。
反观中国,对文科生的嘲弄则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逻辑。它不是民间的权力博弈,而是一场从上自至下的权力与技术的逐步压制。
中文互联网上对人文学科的污名化已经形成了一套高度逻辑化、甚至是模板化的词语体系。“文科生只会情绪输出”、“月薪三千,心系天下”、“文科就是服务业”……这些看似轻佻的玩笑,背后暗示着一种残酷的社会性判定:只有能被工业产值衡量的才叫“价值”,只有能被权力收编的才叫“知识”。
比起美国人对人文精英权力的挑战,中国人文学科正在经历的是一种生存维度的降维打击。
官方与资本在这里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通过将文科定义为“无用、难就业、舔人的服务业”,系统成功地逼迫这一群体内部产生自我怀疑。这种打击比物理层面的禁锢更为高明,它让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自愿加入嘲讽自己的行列,被迫效忠。
于是,我们看到了某种扭曲的景观:文科生的才华被允许用来带货、被允许用来宣扬家国情怀,却唯独不被允许用来反思权力。这种对“反思能力”的集体阉割,让文字在数字化的洪流中,从手术刀萎缩成了缝纫机,负责修补那套日益陈旧、却又密不透风的宏大叙事。
数字时代的权力闭环
我认为这场针对话语权的收复战,在 2025 年的舆论生态中完成了最后的闭环。
它在形式上让人联想起上世纪中叶的那场动员,但技术手段却要高明得多。过去需要依靠物理空间的人格侮辱来达成的秩序,现在只需通过算法的精准调节和定点的账号禁言。
这种闭环并非一夜之间落成。如果拉长视线,去复盘过去十余年中文互联网的话语权更迭,会发现这是一场经过精心考量的计划。在这场演变中,技术不是通往自由的阶梯,而是权力精准校准社会的刻度尺。从2012年开始,一切就早有预谋。
我将所查到的资料整理成了时间表以供参考:
梁文道等公共知识分子的孤岛化,代表着老派人文叙事在公域讨论中的主动或被动撤退。而脱口秀演员小帕的被禁言,则揭示了另一种更为激烈的边界收缩。在脱口秀这种原本依赖冒犯、解构和冒犯权力来获取生命力的艺术形式里,当关于性别困境、婚姻恐惧的表达被判定为“渲染情绪”或“挑动对立”时,幽默也变成了一种不合法的情绪。
小帕的消失,实际上是权力对“女性智性表达”的一次定点清除。
这种清除释放了一个明确的信号:系统不再容忍任何带有刺点的、试图拆解社会结构性问题的叙事。于是,我们看到了某种扭曲的景观:一边是像小帕这样由于触碰现实痛点而消失的表达者;另一边则是大量女性博主被迫走向“变美”和“身心疗愈”的标签。
这种转型并非偶然,而是一种生存层面的优胜劣汰。原本有批判力的群体,发现谈论权力的分配会带来骚乱甚至禁言,而分享一段冥想心得或“老钱风”穿搭则能获得算法的加持。权力发现,一个沉迷于生理焦虑和精致利己的群体,远比一个像小帕那样试图解构婚姻和权力秩序的群体要好管理得多。
这就是这场赛博闭环最窒息的地方:它不仅建立了文字的牢笼,还通过对批判性思维个体的定点清除,完成了对全体表达者的恐吓与驯化。那些自以为在自由地讨论生活,其实只是在权力规划好的、安全的流量池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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