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室》|後室根本不是科幻設定,就是當代生活的精確再現
原刊載於《關鍵評論網》標題為《手機就是離每個人最近的後室空間,不是放棄出口而是學會耽溺》
電線桿與失蹤人口
《後室》裡有些東西,不屬於 Clark,也不屬於 Mary。
電線桿、缺角的沙發、失蹤人口傳單、廣告人形立牌。這些東西不是任何人的個人記憶,卻在後室裡不完整地陷入天花板或地板裡。這是都市日常景觀的碎片,你每天都會路過卻從來不會真的進入視線範圍內。
一根電線桿不是任何人的創傷,但任何一個在都市長大的人都看過無數根電線桿,就這樣沉進某個無人認領的記憶倉庫裡。
失蹤人口傳單承載的是一種普遍的人類恐懼:有人消失了,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有人在找他,也許找不到。廣告立牌是一個空洞的人形,消費主義的幻象,我們集體被虛構的形象包圍,卻集體假裝沒看見。
這些東西的出現,讓後室從「個人無意識的空間」升格成為榮格說的集體無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
作為佛洛依德的弟子,榮格對無意識的看法大相逕庭;他認為,在個人無意識之下,其實有一層所有人類共享的心理基底,榮格稱為「集體無意識」。這一層心理空間不是你的記憶,也不是我的記憶,是整個人類物種積累下來的原型、意象、恐懼。
集體無意識不需要透過個人經驗傳遞,就在那裡等著被觸發。
那些電線桿和失蹤人口傳單不需要是 Clark 的,電線杆本來就是任何一個曾經走過都市街道的人所共有的,是現代生活本身在後室裡的共享物件,是我們集體壓下去卻從來沒有處理的事。後室因此成了一個雙重空間:
個人陰影在集體符碼裡放大,集體的疏離感在個人的迷失裡具體化。
Clark 的後室不只是他一個人的,也是你的,也是我的;同時,也是 Mary 的。這就是為什麼後室能引發如此廣泛的共鳴。
每個人看見後室,感受到的不只是 Clark 的恐懼,還有某種屬於「活在當代」的共同處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黃色走廊,每個人都有一些說不清從哪裡來的、屬於整個時代的焦慮。
我們每天都在走進後室
說到這裡,我想提出最核心(也許也是最激進)的一個主張:
後室根本不是科幻設定
就是當代生活的精確再現
思考一下手機解鎖的那一刻。你進入了一個什麼樣的空間?
網路空間無限延伸,沒有底部,沒有邊界,內容永遠比你能消化的更多,你永遠不會看完。數位世界沒有時間,不管是早上三點還是下午兩點,都一樣亮,一樣擁擠,一樣等著你。
你上週分享的照片和十年前的貼文同樣「活著」,時間在這裡不流動,只會原地堆疊。社群媒體儲存了全人類的記憶,但以一種不完美的方式回放;照片被壓縮、脈絡被截斷、情感被量化成按讚數,還給你一個個去脈絡化的「拷貝」。
偶爾,當演算法出錯或推薦機制出現意外,你會看到一些令你似曾相識卻說不清從哪裡來的東西,那種感覺,正是後室的感覺。
德國哲學家、文學評論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 20 世紀初研究巴黎的拱廊街(Passages Couverts)時,描述了一種非常相似的空間。拱廊街是 19 世紀資本主義的奇觀:
玻璃頂蓬隔絕了天氣與晝夜,室內街道陳列著所有你能想像的商品,煤氣燈照出一個沒有白天也沒有黑夜的「永恆現在」。
班雅明說,拱廊街是一個集體之夢。
資本主義用拱廊街的窗明几淨製造了一種幻象:讓人以為時間靜止了,人們只是漫步、觀看、欲望,但從不質問這個空間是誰建造的、為了什麼目的、代價是什麼。班雅明把這種幻象稱為「幻影景觀」(phantasmagoria)。
現在,我們不需要飛到巴黎去拜訪全景拱廊街(Passage des Panoramas)。
手機一解鎖,人人都能漫步在演算法為你獨家設計的私人拱廊街。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不需要穿鞋,不需要出門,甚至不需要完全清醒。
21 世紀的拱廊街比 19 世紀的更精良,因為當今的拱廊街認識你,根據你的欲望、你的焦慮、你的過去,為你策展出一條量身訂做的廊道,讓你在裡面一直走,一直看,一直想要,但也一直走不到出口。
班雅明還說了一句更重要的話:
「所有的技術,在某些階段,都是集體夢境的明證。」(Not architecture alone but all technology is, at certain stages, evidence of a collective dream.)
網路,正處於班雅明說的這個階段。網路是一個人類還沒有從中覺醒的集體夢境。網路的結構和佛洛伊德說的無意識驚人地相似:無時間性、願望影像(wish images)的無盡迴播、以幻象代替現實、把熟悉的東西加工成陌生的拷貝。
換句話說,後室的種種特質:儲存全人類記憶、以不完美拷貝回饋、讓人在其中迷失的無時間空間,早已是我們每天打開手機所走進的地方。我們以為在使用網路,其實是活在裡面。就像 Clark 以為他在探索後室,其實已經成為後室的一部分。
有什麼東西在等你
英國文化理論家家馬克.費雪(Mark Fisher)在《怪異與詭異》(The Weird and The Eerie,2016)裡做了一個區分,能精確說明後室最令人不安的地方究竟是什麼。
費雪說,人類心理有一種感覺叫做 eerie(詭異感),eerie 不同於普通的恐怖,也不同於佛洛伊德的 unheimlich(詭異熟悉感)。Eerie 關心的是:
是誰,或什麼在運作這個空間?這個空間有自己的意志嗎?
費雪分析 Eerie 有兩種形式:「這裡應該空著,但有東西」;或「這裡應該有東西,但空著」。後室屬於前者。一個廢棄的辦公室走廊應該是空的,卻不是空的,有什麼東西在等你並且回應你,根據你的內心生成對應的威脅。
這不是鬧鬼也不需要突發驚嚇(Jump Scare),也不是任何你能用舊框架理解的恐怖類型。後室是一個沒有臉的詭異,一個無需現身就能影響你、塑造你、最終吞噬你的存在。費雪說,資本本身就是一個充滿 eerie 感的存在:
「從虛無中被召喚出來,卻施加比任何所謂實體更大的影響力。」
(Conjured out of nothing, capital nevertheless exerts more influence than any allegedly substantial entity.)
只要把「資本」換成「演算法」,這句話在 2026 年會更加準確。
演算法沒有臉譜,沒有你能理解的意圖,沒有辦公室,沒有老闆(祖克柏可能算吧),至少沒有任何一個你能去質問的對象。但演算法回應且塑造你,演算法決定你今天會看見什麼、明天會想要什麼、後天會害怕什麼。
當你發現自己突然對一件事感到焦慮,突然渴望一樣東西,突然對某個人產生厭惡,你能確定那是你自己的感受,還是走廊的回音嗎?後室最 eerie 的地方正在這裡:
你走進去,你以為在選擇走哪條路,但走廊其實已經為你做好了選擇。
我們能覺醒嗎?
班雅明研究拱廊街,是為了從裡面覺醒,戳破資本主義的浮華幻夢。
他特別提及,夢境元素在醒來的過程中被實現,是辯證思維的典範;每個時代不只夢想下一個時代,更在夢裡孕育出自己的覺醒。
拱廊街的殘骸,在歷史的光照下變成廢墟,而辨識廢墟的那個時刻,就是覺醒開始的時刻。班雅明相信,覺醒是可能的,是歷史的革命契機,是從集體幻象中掙脫的可能。
但《後室》給出的「覺醒」,是一個班雅明可能沒有預料到的噩夢:
如果人們連覺醒的可能都已經想像不到了呢?
Clark 沒有覺醒,反而鎮日耽溺在後室空間,他天真地對自己的陰影釋出善意,但最終被後室的怪物吞噬(電影裡 Clark 真的被 Captain Clark 啃食)。
作為解鈴人的諮商師 Mary 也沒有覺醒,她帶著自己的「後室」進來,試圖帶走另一個人,最終自己也成了後室的一部分。電影的結局是開放的,但氣氛很明顯是封閉的:
沒有英雄,沒有逃脫,只有一個在黃色走廊裡永遠迴旋的問題。
後室之所以在 2026 年成為一部有深度的電影,而不只是在網路論壇流竄的都市傳說,正是因為後室描述的是我們當下最真實的集體處境。
我們活在一個設計得極為精良的幻象裡,無限延伸、懸置時間、儲存我們的欲望與恐懼、以不完美的拷貝回饋給我們一個關於自己的影像,卻從不告訴我們那個影像已經不是我們自己了。
班雅明會稱為幻影景觀,而佛洛伊德會稱為無意識,榮格則會稱為集體無意識,費雪會說這裡充滿 eerie 感,電影說它是後室。而今,我們稱這是網路、社群媒體、演算法推薦迴圈。
名字不同,結構相同。我們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機,解鎖螢幕,走進去。不抱期待去看《後室》,反而能收獲更多。你會發現,走出電影院之後,後室沒有消失。
就在你口袋裡,等著你解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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