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演算：一個傾聽者的筆記 （19）

本故事改編自塔羅諮詢客戶透過通訊軟體、電話或簡訊與我的真實互動經歷。為保護個人隱私，所有內容均已改編，不會揭露任何真實姓名。

2009年，秋天，台北在下雨。

不是那種下得很爽的大雨，是毛毛的、黏黏的、沾在臉上不肯走的那種。金融海嘯的餘震還沒散，整座城市都有一點提心吊膽的味道，連走在路上的人臉色都比平常緊繃。我那天收好工作室的東西，撐著傘走到捷運站，上了車，把包包擱在腿上，手機握著，車廂裡人不多，燈光帶著疲憊感。

快到士林站，簡訊跳出來。

號碼我認得。是Q。那個熟悉的反應自動出現——這次又是什麼事呢？

Q在廣告公司做文案，沉默寡言的性格，找我做諮詢有兩年了。每次發訊息字都不多，但每個字都有重量，不會說廢話。

Q：有間公司叫我去，你怎麼看？

我看著螢幕，捷運過了一站，廣播聲在車廂裡飄著，靠窗的阿嬤打起瞌睡。

Aris：你自己怎麼看？

Q：不知道，才問你啊。

果然。問我「怎麼看」，十次有八次是自己心裡已經有答案，只是還沒拼出來，需要有人陪他繞一圈，繞著繞著自己就說出來了。剩下兩次是真的不知道，但那種人通常不會找我，他們去廟裡問筊。

Aris：那間公司，你是自己投的還是他們找你？

Q：他們找我。前公司跳過去的同事介紹，說那邊不錯。

Aris：他說「不錯」，你信他？

沉默了大概兩分鐘。捷運晃了一下，窗外是黑的，偶爾有燈光閃過去。

Q：他跟我不一樣。他喜歡那種很衝、很拚的文化，開會隨時可以飆髒話、下班繼續喝酒繼續討論那種，他很吃這套。我……不太習慣。

Aris：「不太習慣」是什麼意思？是「我需要時間適應」，還是「光想就覺得喘」？

Q：……比較接近後者。

Aris：那你還在考慮什麼？

Q：薪水比現在多一萬五。

啊，正題來了。一萬五，2009年，不是小錢。那時候街上三不五時有店面拉下鐵門貼出頂讓，同學朋友被資遣的消息隔一陣就聽到一次，多一萬五三個字說出來，地心引力都變大了。我盯著螢幕，能感覺到他心裡那個拉鋸——理智跟荷包在打架，而且荷包看起來贏面不小。

Aris：我問你一個假設。如果那間公司薪水跟現在一樣，你還會考慮嗎？

沉默。這次比較久。我看著車窗玻璃上的雨水，燈光全糊成長條，台北在外頭安靜地濕著。

Q：……可能不會。

Aris：好，那你其實已經知道答案了。

Q：可是一萬五真的很多耶。

Aris：很多，這我同意。但你剛才說那邊的節奏讓你喘，你覺得你能撐多久？

Q：撐個一年應該可以吧？

Aris：撐完一年，然後呢？

Q：然後再找啊。

Aris：一年後你遞辭呈，帶著什麼離開？

沉默。

Q：……薪水？薪資單？

Aris：下一間公司不會看你上一間薪水，他們看的是你做了什麼、做出什麼東西。你在一個光想就覺得喘的地方撐一年，你覺得你能做出讓自己驕傲的作品嗎？

長沉默。捷運又過了一站，廣播叫著站名，阿嬤的頭往旁邊歪了一下，又慢慢靠回去。我盯著手機，沒催他。

Q：……你這個人問問題很機車耶。

Aris：謝謝誇獎。

Q：那不是誇獎。

Aris：我知道。

又沉默了一下。

Q：不去了啦。機掰。靠。

我差點笑出聲，趕快低頭。阿嬤這時剛好睜開眼睛，往我這邊看了一眼，我假裝專心在看手機，眼神認真到不行，彷彿剛剛在處理什麼非常嚴肅的國際大事。

窗外雨還在下，捷運繼續往前開，站名一個一個往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