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誰】21

托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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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托拒絕古瀾的一切安排,執意住在膠囊旅館。


雖然把住宿安排推卻了,輝廷曼倒是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老闆的其他安排,拿著不曾想過會擁有的特權級信用咭,拉著科托吃喝了個痛快。給自己和科托的衣服和用品也是一堆一堆的買,花的都是古瀾的錢。怕沒花個盡興有負老闆的吩咐,又怕回頭老闆會讓她把錢還回來。


冷靜。必須冷靜下來。


她把人帶到希斯利宮。其時已是黃昏,人們開始離開,只有她們反其道而行。入口的保安探測器發出尖銳鳴響,科托一笑,在保安上前查間前從容地替她摘下衣領上的什麼,然後隨手丟棄,微笑如常。其動作之快,讓輝廷曼一度以為是系統誤鳴;她不笨,所以這刻必須裝笨。


二人在館內漫步,無意間來到突柯民族展區,在一尊戰士模型前停下腳步。


「科托。」輝廷曼幽幽地問,「現在可以聊正經的吧?」


「嗯。」科托笑著,摸了摸輝廷曼的頭,讓人尷尬不已。「還挺機靈的。」


「我也沒那麼笨。沒有免費的午餐這種事我還是知道的。」


「但人可不能不吃。」科托狡猾地笑。「說吧!」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允格?」輝廷曼點了點頭;科托微笑,「被趕出來的。」


「趕出來?」


「空襲的時候,我才剛離開允格的邊界;差一分鐘就沒了。」


「那你說被趕出來……」


「被霜之梵趕出來的。」輝廷曼聞言一凜。「那時候我才好了個八成吧,左眼看東西還是迷糊的。沒走錯方向還真算是命大了。」


「霜大夫……」


「對了。你見過她吧。」伸手抓住科托的胳膊,又立刻鬆開。「我就說了不要把我帶到她那裡,肥女人偏不聽。我和她都看對方不順眼,吵了一場,就被趕走了。那裡比較接近依非曲士嘛,我就索性去了那邊玩玩。」


「那她呢?」


「我怎麼知道?」科托聳聳肩,目光掠過突柯戰士模型的基座,冷冷一笑,「不是活着,便是死了。」


這話讓輝廷曼再也忍不住,淚水無聲滑落。她轉身避開科托的注視,走向一旁的玻璃展櫃,凝望一隻金光燦然的酒杯,暗暗抹去眼角的淚。


科托輕嘆一聲,靜靜來到她身後。


「她就是你的恩人?」


「我……她……」輝廷曼猶豫,最終選擇不說。


「唉。竟然。」科托嘆了一聲,抓了抓耳後的那條疤痕,「麻煩的婆娘。」


「你別這麼說她。她可是救了你。」輝廷曼頂著哭腔,帶一絲生氣道。


「那你記得她跟你說什麼嗎?」


「那天我們沒講話。」


「我是說,她成了你恩人的時候。」


她說過,不要嘗試去找她。


「你就照她說的,忘了她吧。她是認真的。」科托忽地伸個懶腰,誇張地打了個呵欠,漫不經心地說,「她這個人嘛,很怪,人是看不穿的。她說的東西也很怪,可總是有道理的。」


「你怎麼突然替她說話?」


「不是替她說話。是說事實。」她掩嘴偷笑,搖搖頭。「她怎麼說,你怎麼做便是;不然……」


「不然什麼?」


「就被趕出來了。」說罷,笑得有點狡黠,「這酒杯看是真金造的喔!博物館裡也有值錢的東西嘛!」


「所有的展品都很有價值。」


「這杯子若在我手裡,我就拿它熔了換錢。」


「神經!」輝廷曼轉身,輕推科托一把。見對方笑得開懷,她也忍不住笑了,「這些都是珍貴的歷史文物,價值不是用錢來衡量的。它們讓我們更了解歷史,更接近真相,怎可以毀了?」


「我覺得嘛,有些事情還是糢糊一些最好,有所偏差其實沒什麼壞的,不知道更好。」科托笑得像個貪了點小錢自得其樂的孩子,「輝大記者,難道說你這是要寫什麼歷史題材,所以連休假都上博物館逛了?」


「我有空就會來逛。看文物讓我心境平靜。」


「原來看老東西讓你心境平靜!那看我不就好了?」


「討厭。」輝廷曼輕打科托的臂胳,發笑,「你能有多老?」


「可老了。應該能生得下你了吧。」


「胡說。」


「你不信我也沒辦法。」


「盡說鬼話。」輝廷曼翻了她白眼,瞥了眼旁邊的戰士模型,道,「不過,我的確要寫點歷史題目。」


「悶到吐的。什麼題目?」


「突柯。」輝廷曼側過臉,凝視笑得過分篤定的科托,「你上次……」


「那的確是歷史,都死了九成九了吧。」


科托不等她回應,便踱向另一展櫃,草草一瞥,又走向下一個。在這允格展區,她對一切似乎都漠不關心,閒逛般流連,未曾為任何展品多停一秒。


「其實,」輝廷曼跟在科托身後走,裝著漫不經心,卻是有意無意地注視著她,「我不知該如何下筆,連個入手調查的地方也沒有。」


「當然沒有。誰要看這幫只懂打架的老粗?」


「我想從阿刻河岸的屠殺寫起,你說呢?」輝廷曼凝視她的臉,試圖尋絲異樣。科托卻若無其事,繼續漫步。


「我覺得……」行至阿刻河岸展區入口,科托朝內掃了一眼,轉身看向輝廷曼,「古瀾在玩命,你跟著她也是在玩命。那天來搞她的幸虧都是飯桶,你們倆現在才還在,輕輕鬆鬆六點鐘,下了班還能吃喝玩樂,安然無恙。若是那天來的是阿刻河岸那幫瘋子,她和那狗公的腦袋早栽進地裡了。」她語氣平靜,笑意未減,毫無激動。


「我寫的,未必能見報。」幽幽一說,也不知道她可有聽見。


「人不作死就不會死。你還想寫這個;是去了一趟允格就膽生毛了嗎?」


「其實我一直想寫阿刻河岸;只是輪不到我去寫。」


「那不就再好不過?」科托回過頭來笑說,「那幫瘋子,不提最好。」


兩人沒進阿刻河岸的展區,也沒逛其他展覽,隨著科托的步伐向大門去。博物館的大門外、禁止遊人步進的專用停車區,停著古瀾的車子。


車裡的古瀾凝視二人,嘴角微微上揚。


原以為科托不過是稍微機靈一些的黑幫拳手,她卻一次又一次超乎古瀾的預期。比起那敏捷的身手,甚或那記鐵肘,她的觀察力和應變能力更讓古瀾感興趣。顯然,她很是聰明,絕非一般亡命之徒;她所知道的,怕是不少,自身便是一部活的情報庫。


這樣的人,若為敵人所用,後患無窮。


科托往輝廷曼微笑,低語幾句,便大搖大擺地往古瀾的車子走來。古瀾笑意不改,緩緩按下車窗,溫文地望向二人。輝廷曼滿眼驚訝,科托卻似早有預料,笑著俯身靠近。


「美女。這麼巧。來看死屍還是木乃伊?」


「只是有點暈車。」古瀾微笑,哪有半點病容,「需要我載你們一程?」


「整天讓你包吃包喝包玩,連接送也包了的話,我怕我還不起這份人情。」


「你身上倒是有我想要的東西。」古瀾語氣從容,「你不妨再想想。條件隨你開。」


「古瀾小姐這麼說還真容易讓人想入非非。我身上有沒有你要的我不清楚,有反應倒是一定的。」科托笑得猥瑣,手按在車頂上,身體湊得更近了些,「不過,你相中的怕不只是我的身體吧。」


古瀾的笑容未褪,卻微微凝滯。跟她作出各種性暗示的人不少,她都能輕鬆駕馭;可眼前人這番輕薄話語,卻像內藏玄機,讓她心頭微亂。在這隱約的不安中,竟還生出一絲難以抑制的引誘。這樣的人,放在身邊固然危險,卻又教人難以抗拒。


她已很久沒有遇過這樣的對手。


「天要下雨弄人,雨傘裝有鐵骨也沒鳥用。」科托笑得明媚,輕叩車頂,起身退後兩步,「小心行事,自然平安。」


說罷,落下一句輕佻的道別,科托轉身離去。輝廷曼只懂向古瀾躹躬道歉,便也急步追上科托,離開博物館範圍。


古瀾呆著,牢牢看著那身影,直到其退出視線範圍,人還在愣神。良久,天空開始下雨,司機把車窗關上,她才回過神來。


沒有多少人知道,當天的曼浮學院高材生,今天的日落行旅掌舵人,曾經是個飄泊的亡朝族人。她的母親是少數沒有跟隨理都亡朝君逃往薩勒的吐爾洛人,帶著她游走於哥達三郡,輾轉落戶允格的班特頓。母親猝死時,她還只是個無知小孩;命運卻沒有對這小孩多帶仁慈,把她一直往邪惡核心裡送,成人前的日子她都在繆菲里苟且渡過。


那個地方根本是人間地獄。


「風雨欲來,撐傘亦枉然。好好照顧自己,才不會有事。」


赤九如是說。


每每想起他,她的心便撕裂般痛;只有酒精能讓她脫離那份思憶,勉強熬下去。在旁人看來,他是冷峻孤高、心腸狠毒的屠夫;他的仁慈都是糖衣,裹藏無窮的惡。這樣的人,即便有恩於她,她也沒有為他牽腸掛肚的理由。可思念從不問理由。


然而,再沉淪,那個他也不會再回來。


怎會因為一個來歷不明的無賴而想起他?她百思不解。只覺這回想起赤九,痛楚竟不似往日那般錐心,彷彿終於迎來一刻,她能緩緩將他放下。亦彷彿,她已掙脫這時空的束縛,準備好與他在某處再會。


她給輝廷曼寫了一封電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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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爾德暴走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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