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很短的旅行

丹尼尔把车停在路边。

这栋房子门前的停车位很长。他看着远处的房门，坐在车里静静等着。

这一单是去机场的。

他一般不太愿意跑机场，回来经常空车，除非在那里等。上次他才停了一会儿，一个魁梧的女警察就摇晃着肩膀走过来，朝他摆手，示意赶快走。

像牧羊犬在驱赶一只羊。

丹尼尔撇了一下嘴。

他低下头看手机，屏幕显示客户已经开始往这边移动。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两个人影慢慢朝这边走来。

走近一些，他才看清，是一对白人老夫妇。两个人走得很慢，各自拖着一个挺大的箱子。

丹尼尔按了下按钮。

后备箱缓缓升起。

门被拉开，老太太小心地跨上车，动作有些吃力，慢慢挪到里面的位置坐下。

“你好。” 丹尼尔说。

“你好。”

丹尼尔看了眼后视镜。

老太太鼻梁上架着眼镜，脸上满是细纹，神情很平淡，但面部线条松松的，让人看着很放松。

后面传来行李摩擦后备箱的声音。应该是她老伴在搬行李。

后备箱挡住了视线，丹尼尔看不见后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

老头搬得似乎有点费劲。

丹尼尔犹豫了一下。

他挪了挪身体。

但最终还是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后备箱被关上了。

老头坐进车，微微喘着气。

丹尼尔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老头也戴着眼镜，花白的头发已经剩得不多。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摘下眼镜，擦了擦脸。

“是去机场吗？” 丹尼尔问。

“是的。” 老太太回答。

丹尼尔启动了车。

导航开始跳动。

“你们是去旅行吗？” 他又问。

“一个很短的旅行。”

丹尼尔瞟了一眼后视镜。

老太太眼角动了动，似乎看了他了一眼，又迅速移开了。

丹尼尔嘴角扬了一下，没有再问。

“你这部车很新啊。”

这时，老头忽然说。

“是的，上个月才买的。”

“开Uber感觉怎么样？”

丹尼尔笑了笑。

“才做一个星期，还不太确定。”

老头点点头。

“你来加拿大多少年了？”老太太忽然问。

“有十几年了。”

“我们已经来了三十五年了。”

“你们喜欢这里吗？”

“当然。”老太太笑了笑，“这里是我们的家。”

老头也笑了，侧头看了她一眼。

丹尼尔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

…

车上了高速。

胎噪声慢慢大了起来。

老夫妇低声聊着什么，丹尼尔听不大清。隐约间，他似乎听见了孩子。

他猜，他们应该是去看孩子。

“你有孩子吗？”老头忽然问了一句。

丹尼尔侧了下头。

“你在和我说话吗？”

“是的。”老头提高了声音，“你有孩子吗？”

“噢，我有三个孩子。”

“多好啊。”老太太说，“都多大了？”

“老大是女孩，十四岁。老二也是女孩，十一岁，老三是男孩，四岁。”

“多好啊。”老太太笑着说，“你一定非常幸福。”

丹尼尔笑了笑。

但笑容慢慢落了下去。

车里没人再说话。

他盯着前方。

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离婚了。”

话一出口，他的脸就绷住了。

“现在老大和老三跟着他妈妈，老二跟着我。”

他说完，使劲龇了下牙。

“真抱歉。” 老头轻声说。

“那一定很不容易。”

丹尼尔听不大清楚，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老头又问：

“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句丹尼尔听清楚了。

“几个月前吧。”

又是一阵安静。

忽然，老头往前靠了靠，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会过去的，都会好起来的。”

他轻声说。

“他们永远是你的孩子。”

老太太慢慢接了一句。

丹尼尔觉得视线忽然模糊起来。

他赶紧揉了揉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

机场终于出现在前方。

“我们是汉莎航空。” 老太太说。

“去德国啊？”丹尼尔笑了下，“那可不是短旅行。”

老太太和老头都笑了。

从后视镜里，他看见两个人的脸都有些发红。

“我们先到法兰克福，再转机去土耳其。”

老太太继续说。

“去看女儿和外孙。”

“那多好啊！”

三个人都笑了。

…

车慢慢减速，丹尼尔努力辨认着机场指示牌上的汉莎航空标志。

停稳车后，他立刻推门下车。

走到后面，打开后备箱，把箱子往外拖。

果然很沉。

老头也走过来，想帮忙。

但第一个箱子已经被丹尼尔搬了下来。

他又去搬第二个。

这时，老太太从另一边绕了过来。

她拿着一叠现金，递给丹尼尔：

“我不太相信手机，”她笑着说，“还是喜欢现金。”

丹尼尔接了过来。

他知道那是小费。

“谢谢。”

老太太笑了笑，点点头，接过箱子。

“祝你们旅途愉快。”

丹尼尔看着他们。

两个人笑着朝他点头。

…

回到车里后，丹尼尔低头数了数。

五十块。

而这一趟，Uber才付他二十多。

他转过头，朝窗外看去。

老头和老太太牵着手，拖着箱子，慢慢朝机场入口走去。

自动门缓缓打开。

又慢慢合上。

他还在看着，像是在等门再打开。

…

忽然，手机响了。

“叮叮叮——”

他摘下眼镜，很快擦了擦眼睛，重新戴上。

低头看了眼手机。

Uber又给他派了一单。

他按下确认。

发动了车。

这次，不用像羊一样被驱赶了。

感谢阅读。 本文是**《丹尼尔不对劲》**系列的一部分。在这个系列里，我试图捕捉人与人之间那些安静、凌乱而真实的瞬间。

查看全系列：[点击这里进入专辑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