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傳說·番外:精衛填海

張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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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的硝煙早已散盡,神魔遠去,天地人神各安其位。

南方的蠻荒有九黎的歌聲,北方有鼎湖山的龍吟,而渭水畔,依舊是那片清澈見底、百草豐茂的淨土。

炎帝神農氏坐在當初的河岸邊,衣袍上依舊沾著草汁。只是,他身後那頭雄偉的巨獸騶吾,此刻正有些落寞地低垂著頭,頭上的公牛角在日光下顯得有些孤獨,耳垂上的兩條青蛇也不再嘶嘶作響,只是用尾尖輕輕掃著地面。

騶吾的毛髮裡,再也沒有那個扎著雙髻、會探出頭來嘻嘻大笑的小女孩了。

「上善若水,其形合一……」

炎帝看著奔流不息的渭水,沙啞地低喃。他曾用這句話教導女兒,自然的秘密在於包容與循環。可他沒想到,水能孕育生機,亦能吞噬摯愛。

那一日,長大了一些的精衛瞞著父親,獨自駕著小舟順著渭水一路向東,想要去看一看風后、共工口中那片比天空還要廣闊的「東海」。

那是人族未曾征服的浩瀚,也是古神共工離去後,殘存的荒古水妖肆虐的盲區。

暴風雨毫無預兆地降臨,千丈高的怒濤如同一隻深藍色的巨手,輕而易舉地拍碎了女孩的小舟,將她那嬌小的身軀拖入了無底的深淵。當炎帝騎著騶吾瘋狂趕到海邊時,迎接他的,只有無邊無際的冰冷波濤,與一隻從海面上沖天而起、發出淒厲啼鳴的小鳥。

那是一隻形狀像烏鴉的小鳥,頭上帶著花紋,白色的嘴,紅色的腳。

她不再是精衛,可她依然叫「精衛」。

「精衛——精衛——!」

東海之上,海風呼嘯,巨浪滔天。

那隻紅腳的小鳥嘴裡死死銜著一枚從發鳩山叼來的碎石,逆著狂暴的颶風,拼命地拍動著雙翼。她的眼神無比堅毅,那裡面沒有面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屬於炎黃一脈的骨氣。

「噗通。」

小鳥飛臨海面,鬆開嘴,那枚在山岳看來微不足道的碎石落入汪洋,瞬間被千丈深藍吞噬,連一絲漣漪都沒能留下。

海浪翻湧,凝聚成一個個面目猙獰的水妖幻影,它們對著天空中渺小的鳥兒發出嘲弄的狂笑:

「沒用的!小小的凡人魂魄,竟妄想填平大神的疆域?你就算啣上一萬年,這海依舊是海!」

精衛不答,她只是悲鳴一聲,振翅折返,再次飛向遙遠的發鳩山。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叼來木枝,她銜來碎石,她的羽毛被海鹽腐蝕得斑駁,她的爪子被岩石磨得鮮血淋漓。東海的水妖們從一開始的嘲笑,漸漸變成了憤怒,最後,化作了一種骨子裡的恐懼。

因為這隻鳥,從不疲倦,從不妥協。

這一天,西邊的天空突然亮起了璀璨的翠綠神光。

女媧娘娘在重塑三界秩序後,重遊人間,路過這片浩瀚的東海。她懸浮於雲端,碧綠的蛇尾在霞光中若隱若現,金色的豎瞳靜靜地看著那隻在暴風雨中一次次墜落、又一次次起飛的紅腳小鳥。

「大地的女兒啊。」女媧的聲音穿透雷鳴,帶著一絲嘆息,「這海是盤古的眼淚,是萬物循環的一環,你填不平它的。」

精衛停在了一塊礁石上,她嘴裡還銜著一根枯枝,那雙漆黑的鳥眸望向高高在上的大地之母。

她不能說話,但她的啼鳴聲卻在女媧的靈魂深處響起:

「我知道我填不平它。但我死於此,我的恨於此。它吞噬了我的生命,我便要用我生生世世的執念,去磨損它的傲慢。這,就是我的秩序。」

那不是黃帝那種用青銅鎖死地脈的秩序,而是一個生靈面對不可抗拒的自然時,所能展現出的、最極致的不屈與尊嚴。

萬物自有靈性。這,正是女媧一直在尋找的答案。

女媧微微動容,她緩緩伸出右手,一縷精純的混沌花蕊生機化作一道青芒,融入了精衛那疲憊不堪的身軀之中。

「我賜予你永恆的雙翼與不滅的魂靈。」女媧輕聲宣告,「去吧,精衛。讓這片不可一世的海洋記住,人族的脊梁,連神魔也無法折斷。」

得到神明祝福的精衛仰天長嘯,那一聲啼鳴不再淒厲,反而充滿了穿透九霄的清脆與豪邁。她的雙翼暴漲,化作一道流光,再度衝向那片無垠的深藍。

遠處的高崖上,炎帝神農氏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

他看著那隻翱翔在暴風雨中的小鳥,嘴唇微微顫動,最終化作了一抹欣慰的微笑。

「你看水流去哪裡,哪裡就有生機。上善若水,其形合一……」炎帝輕輕拍了拍身旁騶吾的頭,「女兒,你做得很好。你沒有被水同化,你把你的生機,留給了這片大海。」

夕陽如血,精衛掠過海面,丟下了第一萬顆碎石。

東海依舊浩瀚,但從那一天起,每當暴風雨降臨,海浪翻滾的聲音裡,總會夾雜著一絲恐懼的低吟——那是這片古老的大海,在向一隻永不妥協的小鳥,致以最無奈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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