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廷根日记|迎来送往,终须散场

申屠余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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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记录于2021-08-10

若不是彩色的冰淇淋球,啤酒,电音,夏日哥廷根的基调也许是哀伤的。

学城是求学的好去处,城市结构紧凑,生活成本也不高。但无论有过如何辉煌的历史,再有名的城市也往往只是中转站,留不住去来的学生。“迎来送往”是哥廷根的定语,回国发展,去柏林、汉堡、英美继续深造或择业,英语通行的国际化大城市里有更多的可能,就像国人对北京上海的趋之若鹜。夏天快结束了,学生在各路二手渠道挥泪甩卖,街边不断堆出大件家具,挑挑拣拣就能凑出一套像样的室内陈设。

我也告别了在这里最好的朋友N。没有具体的仪式,只是抽了一个星期过来打地铺作伴,白天打包行李,夜里城墙散步。我坐在沙发上捋着她一头浓密的长发梳五股麻花辫,笑说这完全不是德国博士应有的标配发量,她一遍遍叮嘱,生活中有过不去的事情一定要相告,记得回国时要到彼此的家乡去。我虚长N十个月,但留学的历程她比我长了足有八年。她像一位斗士,推着我迎战扑面而来的冲突。我为Rico的言语肢体接触感到不适,却总为他寻找“友谊”的说辞。N打抱不平,非要带着我去警察局问个清楚,直到确认这是性骚扰。我和前室友不愉快,N又直指我太唯唯诺诺,让我主动抗争。在papen山逍遥居时,N会组织potluck,人人使出看家本领,做出各地美食,N不擅长下厨,次次被老田揶揄:你准备沙拉就好。她带我一起参加seminar,让我认识了更多的朋友,我们在夜里聚餐唱歌绘画读诗,青春不曾休止。我时常在想,如果没有认识N,也许我至今仍在挣扎于和rico的紧张的关系中,也许仍在新环境中小心翼翼试探,甚至已经打包休学回国了。

N的心中有一座高高的乌托邦。我们站在集思湖畔,远眺湖面或明或灭的月光,她沉浸于叙述做了六年的田野,聚光灯外的世界里,无足轻重的人亦有史诗般宏大的故事。N既不曲迎时势、踩着时代的脉搏,又不甘迎合教授的品味,做一位匠气十足的学者。然而bureaucracy放诸四海而皆准,学阀并非只在中国一地才有。学长曾说,在德国做博士(特别是文科博士)的辍学率相当高,往往学生和教授意见相左,论文指导便中止,或服从,或另找出路,许多博士都有过更换导师的经历。他终也妥协,按着教授的思路一笔一画写论文,为了不再延期毕业。一场covid打乱了阵脚,N的学术生涯随着教授退休和研究所关闭倏然中止。

ZHG前偌大的碎石广场上,夜夜有青年人喝啤酒蹦迪,留下一地碎玻璃。学校每三两年换一批新面孔。如今我也成了前辈。为摘头衔而来,为《留德十年》而来,为衣食饭碗而来,多如过江之鲫。

我和N告别在出门的岔路。她去邮局买胶带,我去火车站,赶往法兰见瑞士北上的朋友,也错过了papen山的聚餐。聚散离开,终有时候,然而这一回是阿宁先离席。

祝N如愿找到新的起点, M所及所有朋友们各有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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