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Linden,感受汉诺威的嬉皮之心

申屠余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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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次发表于2025-08-24

我和汉诺威算得上有半熟的缘分。四年前我还在哥廷根大学念书,小城平静,能满足学生们的基本生活,但是年轻人还有向外探索的需求。当时Deutschland Ticket尚未推行,和其他州相比,下萨克森州的学生证尤其实惠,除了可以在州内任意乘坐慢火车,偶尔还能去往不来梅,汉堡,甚至踏入北威州的部分城市。考虑到时间和距离,周末若想购物,汉诺威常常是哥村学生的首选。不过学期票不包含城市交通,为了节省几欧元的车费,早期我和这座城市的交集也就局限在火车站后的List区和站前的主城区。作为一个州首府,它“平庸”且不摩登,更不及柏林和汉堡的张扬。

毕业后,我因为工作移居来到汉诺威,机缘巧合下通过WG-Gesucht找到了一套在Linden Nord的短租房。也许是之前长期困在一座人口仅10万的小城市,当 S-Bahn驶到 Leinaustraße,眼前的一切令人耳目一新——整墙的涂鸦,无穷尽的Kiosk(注:烟酒及杂志售货亭),各式街头艺人,街道两旁的各国餐厅和咖啡馆门口坐满的人,喧嚣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空气里有一种无形的松弛和活力,而叮叮咣咣的车轮和轨道撞击的声音仿佛是这座街区的脉搏,与鼎沸的人声交织成一曲生动的背景乐。房东在旅行前邀请我参加他的goodbye Party,久居Linden的几位工程师告诉我,这个街区尤其年轻有活力,你会很快交上朋友。

Leinaustraße地铁站前的售货亭前挤满了人。(图源:Irving Villegas)

初章

2024年3月,我在这里正式落脚。隆冬过去,白昼被拉长,每天下班后,我都会郑重地花上几小时,在街头独自漫步。汉诺威的几大街区藏着清晰易见的社会阶级分界。Zoo Viertel是著名的富人区,空气静谧却又带着防备,别墅安防森严,前总理施罗德也在此安家;List聚集中产阶级,整齐且有秩序;南城紧挨马斯湖,以家庭友好著称。而Linden则是另一种气息,这里是工人阶级的老家,也是左翼青年和各类社会活动的热土。汉娜·阿伦特就出生在这里。

Linden的可玩性很强,三个月的短租只够我蜻蜓点水地触摸这片街区的肌理和脉搏。仅仅一个月后,我便不再考虑其他街区,而是锁定在这里常住,并在不久后在Schmuckplatz 附近租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我在哥廷根时就和一位在 Linden 出生长大的语伴相识。

落脚当天,他便主动做起了向导,边走边向我娓娓道来这个街区的历史与文化。Linden曾经是一个独立市镇,直到1920年才并入汉诺威。19世纪到20世纪中叶,这里是重要的工业区,工厂和手工工坊星罗棋布,大批工人家庭在此安家落户,街区人口也因此格外稠密,成排的Altbau公寓紧密相连,不留一丝空隙,Kiosk和Kneipe(注:酒吧)穿插其间,空气里氤氲着浓烈的生活气息。

到了上世纪70年代城市重建时,又有大批来自南欧和土耳其的移民,因为相对低廉的房租而搬来此地。他们在Leinaustraße沿街开起了餐馆,烤肉油脂和Pizza的炭火味在空气中交织,让这一带很快成了“世界厨房”。可别误会Linden是贫民窟,它离莱布尼茨大学不远,许多学生在这里租房,毕业后干脆留了下来。年轻的艺术家和音乐人也陆续搬来:窗口飘着即兴的音符,墙面铺满了自由的涂鸦。街角的酒吧,Imbiss(注:小吃店),Kiosk营业到深夜,咖啡馆,二手书店和二手唱片行不乏常客……几十年的融合和发展后,这里早已不只是工人阶级的聚居地,而是多种生活方式和文化精神交汇的地方。我住的Linden Nord片区凭借其自由、朋克的气质,变成了一个生机勃勃的文化聚落,被人们亲切地称为“小柏林”。

一家本地受欢迎的餐厅und der böse Wolf

1. Die drei warmen Brüder

行走在Linden的大街小巷,你很难忽视那三根并肩而立的大烟囱。无论是在自行车行、驾校,还是在餐馆穿行,它们的剪影会一次次地出现在商铺的招牌上。如今,他们俨然成为了街区的文化周边产品——被贴在私家车的车尾,被印到超市购物袋上,甚至出现在棒球帽上……Linden居民将这三根大烟囱称为Die drei warmen Brüder——三位温暖的兄弟。我听说过New Yorker、Berliner、Hamburger这样用城市来界定身份的称呼;却几乎从未见过一个地方的人,会用街区来标记自己。而Linden人,恰恰拥有这样鲜明而统一的身份归属。

车尾的linden贴纸

三根烟囱的历史可以回溯到上个世纪,它们最初属于热电厂,为本地的工厂和居民家庭提供暖气和电力。随着经济结构的转型,Linden的工厂相继关闭,三根烟囱也失去了原有的功能。市政一度考虑拆除这三个庞然大物,以释放出更多的空地并减少维护成本。然而,这项提议很快遭到了许多居民的坚决反对,因为在他们心中,三根大烟囱早已不是简单的工业设施,而是 Linden 的视觉地标和情感符号。艺术家、社区团体和历史保护组织接连发声,最终,拆除计划被搁置,三兄弟被成功地保留了下来。如今三兄弟成为了 Linden 天际线上最鲜明的注脚,无论你在街角的哪里抬头,都能看到它们的轮廓,像三位沉默的老友,守望着这片社区。它们不仅是昔日工业繁荣的见证,更凝聚着居民的情感与骄傲:质朴、自由、多元、热烈。

被居民亲切称为“三位温暖的兄弟”的三根烟囱。

2. 在Kiosk之间limmern

在Linden的街区文化中,有一个非正式词汇叫作“limmern”,正如《Zeit》报纸所描述的:

so zieht man hier grüppchenweise von einem Kiosk zum nächsten, vor allem an Wochenenden. „Limmern“ nennt der Volksmund dieses Treiben, bei dem manch einer achtgeben muss, dass er nicht unter die Straßenbahn gerät, denn die fährt zweigleisig durch die Limmerstraße.[1]

指的是,一群人尤其在周末,从一家Kiosk踉踉跄跄地走向另一家,边喝啤酒边闲逛、社交。这种独特的街头生活方式在民间被称为“limmern”。这个词汇的来源,来自于Linden的一条著名街道——Limmerstraße,而“Kiosk”则是这种文化现象的核心场所。

汉诺威被认为是德国的售货亭之都(Kiosk Hauptstadt Hannover),到2025年,本城已经拥有380多家不同规模的Kiosk[2],分布在街头、车站前、老房子临街的底层。最密的一片在Linden区,据说是“世界上售货亭密度最高的地区”(der höchsten Kioskdichte weltweit)。十几年前的统计就足够惊人:每平方公里约有九家。换句话说,在Linden走不到20米就能遇到一个Kiosk。从小与 Kiosk 为邻的本地人,早已把它视作生活的一部分。

Limmerstraße上密密分布的餐厅

在德国,大多数地方的夜晚是沉默的。节假日的傍晚,超市早早落锁。住在小城市里,冰箱空了,只能硬着头皮找邻居接济,但这在Linden从不是一个问题。在任何一个街角,总有Kiosk亮着灯,像在等待迟归的朋友。你可以在这里迅速买一盒鸡蛋,一袋意面,一升牛奶,一瓶冰得正好的啤酒。

Küchengarten街口的几家知名 Kiosk,像永不熄灭的灯塔。尤其是夏日零点过后,门前常常排着一条长队,年轻人买一瓶啤酒,或者打一杯鲜啤,然后再回到路边的长椅上,窗框上,台阶上,和朋友们并肩坐着,聊上几个小时。即使是一个人出来,也不会觉得寂寞。有些Kiosk门口撑出几把大伞,摆着高椅和吧台,串灯在夜里摇摇曳曳,映出一圈柔黄的光。你只需和伞下的人对视一下,已经落座的人就心领神会,腾挪点儿位置,招手唤你加入。聊足球,聊摇滚,聊政治,声音时而高涨,时而被夜风带远,笑声和碰瓶声混在一起……

等到夏夜最后一班Straßenbahn收班后,Limmerstraße彻底被行人占据。特别是周末的夜晚,人喝到兴头,也不再拘谨了,便开大音响,从街边跳到街心,有几次夜路回家,跳欢了的学生热情地邀请我一起加入。当然这样的噪音并非人人能接受,楼上的住户忍不住开窗,朝下面破口大骂一声“hau ab”(注:意为“滚开”)。楼下只沉寂几秒钟,又恢复了原来的热闹。

我羡慕街坊的这种热烈,总想着:等到不再为身份烦恼时,就在 Linden 这里开一家Kiosk,日日与邻里寒暄。朋友却笑我天真——这里的店主多半在这里生活已久,熟知每一张面孔。喝高了的邻居会先点头再赊账,到了该讨债的时候,不光要记性好,还得厚着脸皮。

后来偶然读到一篇社会研究,才知道许多Linden的Kiosk 主人和我怀有相同的心思——他们不是因为无业而“凑合”开店,而是偏爱这种独立以及人情的连接。十个里有七个念完了高中,还有不少读过大学。[3]他们年复一年地经营者,不是为了生计苦撑,而是因为这里就是他们的生活。

在诸多售货亭里,我最喜欢的是Getränkekult。这是一家复古风格的酒水饮品店,店主收集了市面上罕见的世界饮品,还在每周二晚上举办分享会,甚至还开了商店播客。这里不只是零售点,更是一个消息枢纽:左邻右舍谁需要帮助,找房子,出房子,借工具,寻帮手,都可以通过她得到回应。也因为店主的人格魅力,邻里也在危机时刻伸手相助。能源飙升的战争时期,她在三天内就获得了来自邻居的3000欧元的筹款,顺利渡过了难关。

Getränkekult店主定制的名为“Linden”的gin酒。

3. Ihme Zentrum,未来主义的孤岛

Linden地区有一座汉诺威乃至全德都知名的建筑项目——Ihme Zentrum。它由高耸的混凝土群体构成,厚重的几何形态和灰色的墙体,给人一种坚硬的冷峻感,像是一座未来主义的孤岛。它原本被认为是城市规划的乌托邦,先锋设计的样板建筑。这个理念超前的建筑源于野心勃勃的城市更新:收走河岸停业的工厂,建成一体式的住宅中心。1974年,投资者怀揣着“城市中的城市”的美好愿景,将住宅、商店、学校、诊所和地铁站整合在一起,一切生活所需都能在此完成。它曾经是中产阶级望而却步的社区,只有百万富翁才买得起入场券。

Ihme Zentrum建筑群景观。(图源:picture alliance / dpa / Julian Stratenschule)

然而,70年代流行的粗野混凝土风格只短暂地流行便迅速过了时,建筑布局复杂如迷宫,梯桥层级隔绝了邻里的互动,社区感迟迟无法形成也深受诟病。几家大型的主力商户陆续退出,商业区变成了空壳,维护成本却逐年增长,几波投资者接手后又撤出,项目最终破产。

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在互联网上关于它的报道清一色是负面新闻。曾经高端、充满希望的“城中之城”,逐渐沦为空置和衰败的象征。纪录片团队曾多次进入,拍摄50年后的居住环境。开窗可见河景和城市全景,室内起居空间依然现代,足见当年高端的定位。可一旦走出楼宇,现实却令人唏嘘:整个项目犹如废墟,临街的一堵墙已彻底坍圮,靠几根钢筋条加固防护。显得格外突兀。

政府无力买单巨额的拆迁和安置的成本,投资者不愿卷入与业主漫长的官司。电线、管道老化让日常生活变成了一串不请自来的麻烦。最终,这个总面积285,000平米的庞然大物尴尬地矗立在河畔。住户只能自嘲说:住在Ihme Zentrum最大的好处,就是打开窗不必再看到这个丑陋的怪物。

上了年纪的邻居和我在Ihme河边散步,抬头望着这组庞大的建筑群时,她会向我回忆童年时平地起高楼的情景,那是未来与向往,是高不可攀的富人社区。曾经,她还和家人在里面的商业区购物,人声如潮。如今这一切显得那么遥远,甚至是不真实。

4. 跳蚤市场

从高端社区再回到工人新村,这里邻里活动丰富。去年夏天的一个周六,我出门时偶然看到Schmuck广场地面上粉笔涂鸦的广告,顺着箭头走去,我被引到一个院落,大门上贴着一张鲜明的手绘海报。后院里别有洞天,整座公寓的邻居都聚集到了楼底摆跳蚤市场。桌上、地上和移动衣架,最常见的是孩子的衣物,小孩长得快,穿不了几次就嫌小,扔了可惜,可以转卖给邻居;书和文具也是常有的,一两欧就能换得。居民们借此机会闲聊、共享下午茶,烤蛋糕、煮咖啡,形成别样的社区温情。可惜我毫无准备,看到时已经到了活动尾声,只好等到第二年再来。

参加邻居跳蚤市场,需要以整幢楼的名义向市政厅申请。有些楼已是几十年的老邻居,这一年一度的盛会马虎不得,甚至为此定制了一幅能用上一辈子的布面横幅。其他楼栋也不甘示弱,用色彩鲜明的气球和玩偶装饰大门,以便吸引更多的来客。跳蚤市场节与其说是一次房屋大扫除,不如说是一次邻里社交的绝佳机会。因为在这一天,许多公寓大门都会对外敞开,欢迎邻居前来做客。整个街区几百个跳蚤市场,一天之内断然是逛不完的。

隔壁楼的男人坐在后院角落里悠然地喝着白葡萄酒,见我进来,也不急着招徕生意,而是先邀请我做酒搭子。我说明来意,说自己来了Linden一整年,还没好好跟邻居攀谈。他微醺,话多,从自己从其他州移居说起,感叹道:“你在德国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一个像Linden这样的地方,Linden ist anders.” (注:句意为“Linden是一个例外” )

男人和他的女友曾在俄乌战争爆发时接待乌克兰的难民家庭,他们显然是本地中高收入人群,初来嬉皮的 Linden 时惊讶不已:“德国的整洁和现代到哪里去了?”一年过后,那户人家已经在其他城市定居,也有了稳定的生活,遂联系邻居一聚。邻居本想邀请他去精致一点的咖啡馆坐坐,对方却觉得没意思:在Linden,当然应该是去Limmerstraße的Kiosk买上几瓶啤酒,边走边聊啊。

女朋友见他话密,让他快放过我们,好去别家淘货。“xx街x号的后院有惊喜,我刚才去淘好货,他们甚至低价出售梅森陶瓷。很值得看看。”至于如何参加申请跳蚤市场活动,也是她转告我的。18:00活动结束,得赶紧去扫货。临行时告别,男人还不忘举起酒杯:“逛完了记得回来喝酒!”

5. 无忧Dornröschen Brücke

从Linden去莱布尼茨大学,许多人会走 Dornröschen Brücke(注:睡美人桥)穿过Leine河。桥面有奇观——只要天气好,桥上总是坐满了人。这种传统从何时开始,为何开始,没人说得清,但问起来,几乎都会笑着说:那是个 chill 的地方。

作为聚会场所的“睡美人桥”。图源:wikipedia

而chill的方式,各有各的讲究。有人在自行车篮子里装满一筐啤酒,骑到桥边,把车往护栏上一靠,便席地而坐;有人自带高脚杯,提着一支葡萄酒和一盒水果,找到空地就落座;有人背着吉他来,调好音,便能弹上一整个下午;还有人干脆扛来一套电子乐混音器,任由节奏与河风交织,在阳光下即兴作曲。有的人根本没打算做什么,只是走到此处,见氛围正浓,也加入其中。

河面上也同样热闹:八人一组的赛艇队定期在这里训练,独木舟与桨板不时经过,在湖面拖着一道道闪着光的波纹。桥上偶尔有自行车和慢跑的人,带得桥身轻轻摇晃。有天天气正好,我也背着野餐垫,带着些小零食加入。从下午坐到夜里十点,看天色从金黄到深蓝,直到最后一抹霞光被河水吞没。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或许,我的加入,就是对这份来历不明的chill传统最自然的解释。

尾声

Linden可以消遣的事物还有很多。街头散落着几十上百家咖啡馆,每个人心中总有最熟悉的一家。V17定期有徒步分享和夜间骑行;Kaffee K老板在电视竞赛Wer wird Millionär?中获得百万大奖而成为本地佳话。有人去二手店淘碟,有的人去Second Date买二手家具或盆栽,还有人走累了,就在广场上小坐……

夜幕降临,夜生活才开始,Faust Kulturzentrum定期有乐队演出,也有stand up comedy,后院的Biergarten(注:啤酒花园)也会有令人惊艳的音乐会,深受邻里欢迎。Apollo电影院只播放独立电影或者老电影。这里仍保留着几十年前的风格,门口老式海报橱窗,总是默默地预告着本月的惊喜。整理一条观看路线,顺着街头破旧斑驳的涂鸦墙巡游,也是不错的冒险。每一面墙都讲着Linden对故事,随时给路人带来惊喜,也让日常的散步充满小小探险的乐趣。

Apollo影院。

它喧闹又亲近,Linden不是最摩登、最富裕的街区,但是包容且温暖,无论你来自何种文化背景,都能找到舒服的状态。四年前,我和汉诺威还只是学期票和周末火车短途旅行的“半熟”关系。我很庆幸一套短租房把我带到了Linden,让我有机会在街区的日常琐碎与热闹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城市温度。

参考资料:

[1] Stelljes, Wolfgang. “Zum «Limmern» nach Linden.” Zeit Online, 28 Aug. 2022, www.zeit.de/news/202....

[2] “Hannovers Kioskkultur.” Visit Hannover, www.visit-hannover.c... 17 Aug. 2025.

[3] Freiin v. Münchhausen, Mechtild. Erste Studie über die Kiosklandschaft in Hannover. idw – Informationsdienst Wissenschaft, 7 Aug. 2013, idw-online.de/de/new.... Accessed 17 Aug. 2025.

文章于2025年8月23日发表于蓝书屋基金会(Blaues Haus Stiftung)公众号。在此感谢基金会邀请,让我有动力继续写作。在德国的朋友们欢迎去蓝书屋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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