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安靜》裡的家內性侵受害後的創傷失語|重大創傷為何終究只能以「安靜」答覆他人
2025 年,紀錄片導演沈可尚首次執導劇情長片《深度安靜》(Deep Quiet Room),改編自作家林秀赫的同名短篇小說。
集結了張孝全(飾演諭明)、林依晨(飾演依庭)、金士傑(飾演依庭爸爸)等金獎陣容,在第 62 屆金馬獎一舉入圍最佳新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等七項大獎。《深度安靜》是一部基調極為壓抑、冷冽,卻又對人性與心理創傷有著極深層凝視的作品。
《深度安靜》雖為劇情片,沈可尚卻以紀錄片的旁觀,勾勒出家內性侵的重大創傷遺址以及情緒的多重漩渦。以及試圖回答:
為什麼受創後這麼難開口?
《深度安靜》在談什麼?
《深度安靜》將鏡頭對準現代家庭與親密關係背後的隱暗面,特別聚焦在家內性侵的倖存者如何面對往後的關係,以及如何與曾經的加害者共存。
電影中的依庭及其兩位姊妹都曾是家內性侵的受害者,三人都不約而同地阻斷了自己與創傷的連結。姊姊發瘋,最後送至精神病院;妹妹遠嫁英國,選擇與家人斷絕往來;唯獨依庭,她仍與爸爸同住,但爸爸已經身體中風晚年更伴隨大腦失智。
面對一個曾經的加害人,卻無法尋求審判與究責,依庭的心靈始終在創傷復發與親密關係間不斷往赴。順著這條線索,《深度安靜》主要探討了以下幾個核心議題:
1️⃣家庭暴力的隱蔽創傷
婚後不久,依庭成功受孕本該和諭明報喜;然而,依庭卻陷入了莫名地記憶漩渦,有天選擇跟諭明坦白自己想拿掉孩子。
表面上,依庭的痛苦看似是常見的「產前憂鬱」,但實際上卻是童年時期遭受父親家暴與精神創傷的全面復發。諭明看著眼前的依庭搥牆哭喊、吼叫怒罵、不斷自傷,卻和依庭處在不同的時空;創傷復發的依庭,心靈的時間早已被傳送回性侵事發的當下。
那時的依庭,身邊沒有諭明,只有對自己痛下毒手的爸爸,以及未能保護女兒的媽媽。
依庭在成年後,利用「選擇性遺忘」的心理防衛機制將創傷深埋;但最終,「懷孕」(即將成為人母)與「加害者」(父親)同住,這兩個高壓源,強行撕開了她結痂的傷口。
一如精神分析的名言,童年創傷如何如影隨形地影響個體的一生。《深度安靜》循著創傷的軌跡呈現了,個體的創傷可能會因此代際延續至尚未出生的孩子。
2️⃣親密關係中的「假性理解」
張孝全飾演的諭明是一個本質溫暖、積極、開朗,且習慣「遇到問題就解決」的人。沈可尚在 4/4 的映後提到,諭明的角色曲線正是以自己作為座標,但電影諷刺了直男式的關心:
習慣用自己的邏輯和社會既定的標籤(如產前憂鬱)去理解妻子,卻從未真正放下自我、走進妻子那無法言說的深淵。
諭明帶點「直男」的關愛,經常帶著 to-do list 在和依庭逐項核對。表面想關心,但有時會帶來壓迫。沈可尚也在映後透露,諭明其實是個在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生命中缺乏「男性典範」的照顧。
因此,當諭明碰到自己的岳父,會想(極端地)討好眼前的「爸爸」既能聊天陪喝酒,又能顧獨立顧太太。諭明的過度用心反而只是蠟燭兩頭燒,依庭爸爸在家中的權力位階無可撼動,自己也無法透過「愛的言語」接近妻子的創傷經驗。
《深度安靜》直指即便在最親密的婚姻關係中,人與人之間依然可能存在巨大的、無法跨越的孤獨與認知鴻溝。
3️⃣「安靜」的複調意涵與暴力
片名中的「安靜」在電影中有多重意指:
安靜原是諭明與依庭的浪漫初遇之地。
安靜是受害者為了自我保護而選擇的「閉口不言」。
安靜更是華人家庭與社會為了維持表面和諧,面對醜聞或家暴時的「集體沉默」。
《深度安靜》精準地指出,這種家庭與社會共同撐起的沉默,其實是一種隱形的結構暴力,華人家庭藉由「安靜」保護加害者的同時,卻也因為眾人的沉默將倖存者推向更深、更孤立無援的絕境。
在這種「眾人皆知卻都不戳破」的共犯結構裡,安靜反而成了困在無意識層面最震耳欲聾的回聲。《深度安靜》的主要四個角色,以「安靜」為核心卻各有其維度。後文會再詳述。
4️⃣關心的邊界與隱形控制
當諭明急切地想要查明真相、試圖幫妻子「解決問題」並逼問秘密時,這種出於愛的「關心」,本質上是否也帶有一種無形的控制欲?如同諭明面對依庭沉默時給出的樣板回應:
你為什麼都不說?
拜託你告訴我好嗎?
在受害者還沒準備好面對時,強行將傷口挖開的「正義感」,是否反而成為另一種難以察覺的二次傷害?諭明每一次伸手救援,都讓依庭再次陷入受害者的為位置;但無奈的是,這是諭明能夠做到做好的辦法了。
《深度安靜》在愛、責任與傷害的邊界上做了非常模糊且危險的辯證。
5️⃣施暴者變失能者
《深度安靜》也觸及了華人社會極具爭議的倫理痛點:
面對曾經傷害自己至深的父親,當他如今失能、弱勢且孤身一人時,身為女兒在社會孝道與血緣綁架下,不得不將其接回家中照顧。
沈可尚將「被害者」與「加害者」強行綑綁在同一空間的家庭結構,展現了倫理道德背後極度殘酷的一面。
家內性侵倖存者
中研院民族所助副研究員彭仁郁於 2026 年一月出版個人學術著作《家的蜃樓:亂倫創傷精神分析民族誌》。該書以臨床田野為基礎的學術民族誌,結合精神分析理論、療癒實踐與受害者主體經驗的深度書寫。
書中主要透過兩位亂倫性侵複合型家庭暴力倖存者(約出生於 1980 年代)的長期訪談(其中一位接近十年)、陪伴與療癒過程,詳細描繪他們的生命故事。這些故事不僅涉及極端的性暴力,還交織著長期肢體虐待、口語暴力、情感操控,以及母親的漠視、否認與情感拋棄。
彭仁郁長期研究政治暴力的受害者以及遺族,在學術上已有豐富的著作,家暴(乃至家內性侵)看似和她的專業領域並無交集;然而,《家的蜃樓》卻發現,家庭暴力的創傷竟然可以在威權統治的暴力找到同樣的結構。
被禁聲的受創主體
彭仁郁在《家的蜃樓》序章便點出,受創主體在療癒路途的阻礙:
「真正的禁忌不是禁止行為,而是禁止受創主體的言說。」
在威權政體下的政治暴力,人民不僅被規定行為,也被強力禁止言說。社會的運作就是統治者的絕對意志延伸,換言之,人民的主體性在國家的雷厲風行下被抹去了;不僅沒有成就自我的可能,也沒有委屈申冤的途徑。
更重要的是,身邊的人都默許日常的規訓下,即便真的有人受到國家暴力追討,也會被解讀成是個人的出格行為所導致;普羅大眾出於威權的懼怕,通常選擇臣服在其麾下,而不會替受害者聲援。彭仁郁指出,支持、容許、包庇家內性侵暴力的結構,正是威權體制的再現。
傳統父權制的家內不平等結構,正是以一人(通常是爸爸)的意志為權力核心,並且合法且合理地凌駕在所有人之上,將他人劃分階層,以致一家之主可以指使甚至剝削同個屋簷下的家人。
這一套權力的運作不只需要威權者,還需要配合其意志的人民。亂倫家庭的運作依賴的不是暴力的隱蔽,而是讓家庭成員對暴力的集體漠視以及管控言說。
只要有人提出質疑,就會以「故意破壞秩序」或是「不配合管教」駁回,替受創主體的聲援都會被威權者視為對其位階的僭越,最終被冠上「造反」的罪名;而只要沒有人說出那個詞(也就亂倫、家內性侵),家的威權就可以繼續作為港灣的幻影若無其事地繼續運作下去。
《家的蜃樓》針對兩者高度相似的暴力結構分析得更加透徹:
壟斷權力與資源,將暴力正當化為處罰(或營教);將基本生活照顧的給予抬舉為「施恩」,脅迫受害者「報恩」,並將真相揭露視為「背叛」和「破壞」;拉攏家庭成員成為協作者(如告密者、默許者、遊說者),以穩定日常壓迫體系等。
電影裡的四種「安靜」
沈可尚將這套「禁言」結構,拆解成電影裡四個角色各自的「安靜」。這四種安靜在《深度安靜》裡並不對等,然而,四種安靜在不同的角色身上卻完成同一個任務:讓家內性侵的事實不被揭露。
爸爸:家中威權核心
作為家中首要的威權者也是加害者,依庭爸爸從不需要開口,因為他從來就是這套命名秩序的掌控者;再者,劇中將依庭爸爸設定為廣受學生愛戴的大學教授,文化、經濟、社會,三種資本的深度交織,繼而強化了依庭爸爸在家中無可撼動的地位。
而至於真正發生的事,在依庭爸爸的語言裡從來不存在(也不需要存在),也就無從被說出,即便存在,他掌握著話語權,隨時都能對所有人進行言論審查。
《深度安靜》電影後段再加入一個角色設定:依庭爸爸晚年失智,走起路來還需要旁人攙扶,只記得依庭年紀小孩需要接送的孩提時期。
表面上,這一條角色曲線讓人氣憤,彷彿藉由疾病幫助加害者在道德上脫罪;不過,受害者無法向施虐者求償審判,不正是轉型正義處理政治暴力常遇到的困境嗎?依庭爸爸的失智,更加深依庭受創的孤獨,面對一個「失憶的加害人」,再多的究責與批評都是無疾而終。
媽媽:協作與默許
另一個協作者兼默許者正是依庭媽媽。媽媽的安靜,則是這套系統最精密的齒輪;媽媽的不發一語恰好讓在「管教」上留下一層真空,而讓爸爸的「管教」得以介入。正是這種「漠視與否認」,讓受創的孩子在認知上陷入雙重困境:
「那件事是真實發生的嗎?如果連媽媽都不承認,是不是我不值得被保護?」
女性若是成長於家庭觀念相當傳統的年代,若是孩子真的遇上家內性侵,媽媽多半選擇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但是,這種家庭內的沉默,反映的正是女性在家父長制下的失聲,只被視為生孩帶娃的容器。
依庭:系統的禁聲與排除
依庭的安靜,是上述父親和母親的兩種沉默長期施壓的結果。
《深度安靜》在開篇帶我們看見依庭和諭明相遇時的陽光和快樂,婚後與爸爸同住逐漸轉為內向安靜。依庭的安靜,正是幼時的她在沒有任何出口的環境裡,學會的唯一生存技術;依庭不是「選擇不說」,而是在語言還未成形之前,為自己發聲的能力就已經被家的威權政體剝奪了。
書中有段特別提到,為什麼眾人的質疑焦點反而轉移到孩子身上:
極可能是因為,比起讓蠻橫不講理的成人加害者停手,逼迫一個小孩道歉求饒,看起來容易許多。
眾人藉由控管受虐兒的行為反應和外顯情緒表現,來安撫怒不可遏的施暴者。如是,家庭的日常氛圍長久地浸淫在倒果為因、是非不分、黑白顛倒的氤氳中。
《家的蜃樓》裡的其中一位家內性侵倖存者,從學齡前就遭受爸爸性侵,朋友圈也被爸爸高度管控,讓性侵的事實滴水不漏;好不容易在高中時有好朋友會陪伴也嘗試協助通報,卻在最後一刻遭到爸爸阻攔。自後,受創者便獨自一人承受長達至少 20 年的控制與性侵。
書中的受害者,更加暴力地呈現依庭的創傷成長曲線。
事實上,在碰到彭仁郁之前,她早已多次向警察以及社工備案、求助,可是每一次作筆錄時的強迫回憶、脫衣解褲驗傷,只會讓她陷入解離的失序而無法好好「言說」自己的傷痕。沒有相關經驗的實務人員,也只能無奈拒絕協助。
解離當下蹦躍出的嘶吼辱罵,會被通報系統層層過濾阻擋,而她真正回到受創時的求救與吶喊,反而永遠無法被整個系統聽見。最後,被送進精神病院,被當成「病人」囚禁。她的禁聲,從家中延伸到通報系統,多重向度的打擊只會讓個體停止相信世界與身旁的人。
諭明:以「索取」為名的理解
而諭明的沉默,是另一種困境。
諭明是這個封閉系統裡的外來者,在電影裡不斷展現自己有意願、也有善意想打破這一層「深度安靜」的網絡。但諭明所有的關心,最終幻化成「索取」,要求依庭用他能理解的語言,解釋一個根本無法被線性語言還原的創傷記憶。
「你為什麼都不說?你不說,我是要怎麼幫你?」
諭明每次的詢問,其實是在要求依庭配合他的理解框架(也就是坦白說出來),而非走進她受創時的心靈地景。
最令人難過的是,依庭受創後產生的應激反應:撞牆、尖叫、大罵、提出離婚、搬離家中、拿掉孩子,這些都是受創事實不同維度的「言說」表現,卻在諭明的眼裡全被過濾掉了。諭明只能看見和聽見依庭的言談,然而,若僅透過文字或口語,依庭根本沒辦法傳達自己。
兩人的安靜,其實正是無法交集的宇宙產生的無奈。依庭能做的,諭明根本看不見;而諭明想看的,依庭也完全做不到。
開口之後,又如何?
這恰好是《深度安靜》和一般創傷敘事最大的不同。沈可尚拒絕提供「說出來就會好」的虛假慰藉,諭明在依庭過世後主動參與團體諮商,看著身邊的晤談者揭開傷疤、吐露心聲;但是,看在諭明的眼裡卻顯得格外荒唐,自己最後困在拒絕開口的沉默裡。
而彭仁郁在書中也直接處理了這個問題。
《家的蜃樓》裡的兩位晤談者,其實早就主動向公務機關求助,從少年時期到成年階段的吶喊,兩人最終都被一頁又一頁的行政流程淹沒;在警政系統的實務現場,他們需要重新回想受創時的人、事、物,一旦回憶創傷襲來產生解離便容易被判定是精神病。
求救尚未被真正聽到,受創主體就被系統禁聲。訴說兩字,彭仁郁坦言,這對每一位家暴(虐)受創者來說極度困難:
訴說本身只是療癒的開始,而且需要一個能夠承接的他者,這個他者的品質決定了訴說是解放還是再次受創。
諭明是一個充滿善意、卻品質不足的他者,這才是《深度安靜》捕捉到真正令人心碎的地方。因此,在依庭過世後,諭明的痛苦也只能以「安靜」回應外界,恰好延續了依庭生前的「安靜」。
諭明和依庭,兩種層次且不同個體的安靜,或許才是同理、連結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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