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功戲

任志峰 Ray|峰吹草動
·
·
IPFS
·
十多名中學生的神功戲

多年來,我去過不少學校,也接觸過不同類型的學生。有些活躍,有些反叛,有些安靜,也有些只要一走進課室,便已經知道今天不會太容易應付。

但如果要說一班令我至今仍然印象深刻的學生,這一班一定排在最前列。

大概在2010年,我到香港一間頗有「名氣」的學校帶領一場小組活動。當然,這裡所說的名氣,並不是大家一般理解的那種名校。如果要數全港最難處理的學校,它一定榜上有名,甚至可能排在前列。

那天我要帶領的是一班中三學生。一般班級大概有三、四十人,但這一班只有十幾位同學。人數少得這麼明顯,其實不用問太多,也大概知道是甚麼回事。

我以前常常笑稱這類學生為「The best of the best」,精英中的精英。

那天和我一起去的,還有一位新同事,而且當天是他第一天上班。

我們走進課室,氣氛已經很明顯。有人伏在桌上,有人望著前面發呆,有人自己做自己的事,也有人正在打鬧。當班主任介紹完我們之後,整個課室沒有任何反應。我想,這應該就是傳說中的「平行時空」吧。

他們沒有大聲起鬨,也沒有刻意挑釁,只是用一種很直接的方式告訴你:「你做你的,我看我的。」

我本來準備了不少活動,心想先用一個簡單的熱身開始,讓大家動一動,應該比較容易投入。我跟他們說,待會我會喊出「上、下、左、右」,大家只需要跟著方向做動作就可以了。

我開始喊:「上!」

沒有人動。

「下!」

還是沒有人動。

「左!」

十幾個人依然坐在原位,手腳完全沒有反應。最多,也只是眼睛跟著我移動。

既然沒有人動,那就我自己動吧。

我自己舉手、自己向左、自己向右,做完之後還自己鼓掌,自己給自己鼓勵:「好,做得好!」

掌聲也是自己給的,台下仍然沒有甚麼表情及反應。

不過,我見他們的眼睛其實有跟著移動,便順勢說:「其實你哋都有參與喎,我見到你哋對眼有跟住郁。原來你哋鍾意用眼睛參與,多謝晒。」

說完,我又自己拍手掌。

做到這裡,我開始覺得自己不像在帶活動,反而比較像在演一場神功戲。

廣東傳統戲曲有一種演出形式,正式演出前會先安排一晚演出,台下沒有一般觀眾,自然也沒有甚麼反應。演員就像對著空氣說話一樣,但台上仍然照樣唱、照樣演,因為那一場演出本來就不是為了台下的觀眾。

我那天的感覺就是這樣。

前面十幾個學生,不舉手、不拍掌、不跟著做。我要玩,就自己玩;要鼓勵,就自己鼓勵;要掌聲,就自己給自己。

兩個多小時下來,幾乎像一個人演完整場戲。

當然,中間並不是完全沒有反應。有一次,我再次邀請其中一名學生參與,他突然發脾氣,連椅子也掟了過來,還夾雜著幾句粗口。老師立即上前調停,事情才平息下來。

我沒有打算和他硬碰硬。那種環境,如果你也跟著發火,只會令事情更加難以收拾。

所以,神功戲式的活動還是繼續。

坦白說,兩個多小時自己講、自己玩、自己拍掌,前面十幾個人幾乎沒有回應,當然辛苦,也當然尷尬。

有沒有想過早一點結束?

有,但 Show Must Go On!

學生沒有動,不代表他完全沒有參與。不想用手腳,我便替他動;不想拍掌,我便替他拍。

面無表情,不代表沒有在看;沒有笑出來,也不代表沒有覺得有趣;不願意參加活動,也不代表完全沒有留意。至少,他們仍然坐在那裡看著我,沒有完全拒絕我的存在。

有些學生的參與,本來就不會以我們預期的方式出現。

到活動差不多完結時,我也真的累了,便半開玩笑地跟他們說:「今日嘅活動完成啦,謝謝各位同學嘅『參與』。再講,冇功都有勞啦,我一個人做小丑做咗兩個幾鐘頭,少少掌聲都可以掛?」

終於,前面有一兩個女學生,很輕地拍了幾下手。

真的只是幾下。

但對我來說,已經很好了。我立即很誇張地說:「嘩,多謝你喎,真係俾面!」

活動就這樣結束了。

我和新同事走出課室。他整個人明顯還在消化剛才發生的一切。我看得出他有很多事情想問,只是一時間不知道應該從哪裡開始說起。

就在這個時候,剛才拍掌的其中一名女學生走了出來。

她問我:「Sir,你頭先點解唔嬲嘅?」

我反問她:「我點解要嬲?」

我跟她說,你們在學校裡一定經歷過很多事情,有不滿、有反抗,也有自己不願意做的事,這些我都覺得可以理解。我沒有甚麼需要生氣,只是覺得你們其實也不容易。大家好來好去,就可以了。

然後,她再問了一句:「你幾時再嚟?」

這句話反而令我愣了一下。

因為如果單看剛才兩個多小時,那幾乎不能算是一場「成功」的活動。沒有多少同學真正配合或主動參與,中間甚至有人掟椅子。

如果只看表面,成果幾乎接近零。

但她主動走出來問我幾時再來,卻讓我發現一重要信息。

至少,她沒有完全拒絕我的存在,而且似乎還期待有下一次見面的機會。

甚至可以說,她可能喜歡我和他們相處的方式。如果她真的完全不認同或不喜歡我的出現,根本沒有必要特意走出來問這一句。

所以那一天,活動未必成功,但彼此之間似乎開始建立了一點信任。

這班學生本身已經被特別安排在同一個班級。即使沒有人每天指著他們說:「你們是問題學生」,這樣的安排也可能令他們感受到,學校是怎樣看待自己的。

當學生長期覺得學校不喜歡自己、老師對自己有戒心,其他同學也未必願意接近自己時,那麼,當他見到一個新來的大人,第一個反應又怎會是立即相信?

防備,其實很合理。我想,如果我是他們,也可能會有相同的防禦心態。

他可能會觀察你、試探你,甚至先把自己最難相處的一面表現出來,看看你會如何回應。

這不一定代表他不想建立關係。有時候,反而可能是因為他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一個值得相信、值得期待的人。

就像一個人曾經在關係裡受過傷,下一次即使遇到一個不錯的人時,也不會因為對方說一句「你要相信我」,就立即放下所有戒心。這不可能,也不現實。

建立關係,從來需要時間。

也需要看你怎樣做。

信任從來不是靠說服建立的,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互動中,透過一點一滴的經驗,以及期待和承諾逐漸得到兌現,慢慢累積而成。

當他拒絕你,你會怎樣回應?當他不參與,你又會怎樣回應?當他發脾氣或者做錯某些事情,你是不是立即替他定性?

甚至當他掟過椅子之後,你還會不會繼續把他當成一個需要被對抗的人,還是仍然願意嘗試理解他?

那天,這班學生表面上沒有怎樣參與活動,但其實有可能一直在觀察我們的反應。

而那位女學生最後走出來問我的一句話,對我來說,已經是一個很重要的答案。

如果今天再讓我回到同一間課室,我一定不會再準備那麼多活動。

神功戲一次就夠。

我會做得簡單一點、輕鬆一點,讓節奏慢一些,多一點休息,不要求他們一下子表達太多,但仍然保留參與的空間。

第一次見面,不需要急著追求甚麼成效。先讓他們用時間觀察,自行判斷眼前這個人是否安全、是否值得相信。讓他們先試探你,看看你會如何回應。等他們願意向前走一步,之後才有機會一起走下一步。

我想,這種做法大概就是——半場神功戲吧。

至於那名第一天上班的新同事,後來也慢慢成長到能夠獨當一面。面對不同類型的學生時,他的接納程度愈來愈高。

他有時還會笑說,自己第一天工作已經見識過這種場面,其他情況也不過如此。

某程度上,那一天不只是學生在觀察我,新同事也在觀察。

只是多年之後再回看,我最記得的,仍然不是那張被掟過來的椅子,不是那些粗口,也不是自己拍過多少次掌。

而是一個女孩在活動結束後走出來,問我:

「你幾時再嚟?」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生活事
任志峰 Ray|峰吹草動我是任志峰 Ray,在香港從事青少年培訓工作超過25年,亦曾參與香港及內地不同的教育與培訓工作。 多年來,我遇過很多學生,也看過一個個生命慢慢改變;與家長、老師及不同專業人士同行的過程中,留下了很多值得記住的片段與體會。 「峰吹草動」就是我把這些點滴留下來的地方。希望透過
  • 选集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