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那個三年9個月】

今天寫了一篇嫁金釵觀後短文才發現，或許我該試著跟當時的自己做一場對話。

那是我人生中目前最長的一段戀情。

在國中同學的聚會上，我只說了分手了，卻沒有多談。謝謝大家當時的包容，因為我知道，你們都挺我。

但我想，這一次，我想好好說說當時的自己。

我想對當年的郁涵說：

妳已經很努力了，累了就休息吧。沒有人責怪妳，妳辛苦了。

分手的原因有很多。如果硬要說，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他曾經對我說：

「寶貝，如果妳都沒辦法存錢，那我們怎麼結婚呢？」

我當下愣住了。

在這段感情中，除了約會和節慶的禮物，我從未要求他額外支出金錢來幫助我，因為我們都是獨立的經濟個體。或許有些人會習慣讓另一半幫忙處理自己的經濟狀況，但我不想成為任何人的負擔。

我其實是心碎的。

因為我感覺，他看不到我們的未來，是因為我身上的負擔太重。

當時的我不知道該如何克服這個狀況，所以我只說：「好，那讓我思考看看吧。」

這一想，就是一年。

最後，我覺得還是放彼此一馬吧。

在這段感情裡，我很感謝當時的他，在一開始我什麼都沒有的時候，給過我情感上的支持。

但漸漸地，我從他身上感受不到原本期待的包容與疼愛，反而覺得自己像一顆頑劣的石頭，被一個拿著斧頭的刀匠反覆敲打，只為了雕塑成他想要的樣子。

對我的建議，看似都是「為我好」。

可是，你曾經問過，什麼才是我想要的好嗎？

我只知道，後來的自己仍然不一定清楚想要什麼，但我已經可以確定自己不要什麼了。

從飲食習慣開始，我就漸漸覺得自己是被否定的那一個。

我不吃蔥，露出害怕的表情時，你會嫌棄我；後來你哄著我吃，我確實也漸漸克服了那個味道。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連跟你吃飯都成了一種壓力。

現在的我已經能吃很多蔥綠了，你滿意了嗎？

我不吃牛肉，是因為我的爺爺是客家人，以前務農時，尊敬牛是我們從小到大的一種觀念；我的母親雖然是閩南人，但她家裡也曾經務農，因此同樣不吃牛肉。對我來說，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但你曾經告訴我，你母親嫁給父親時也不吃牛肉，後來因為家裡逢年過節會滷牛肉，你母親便也跟著吃了。

聽到這段話時，我並不覺得這有多麼偉大，反而感到不舒服。因為我感覺，你似乎試圖用別人的例子告訴我：為了未來的婚姻，我也應該改變。

可是，我只是不吃牛肉的郁涵啊。

為什麼連這樣的習慣，都好像成了需要被修正的地方？

我一直都是個調皮搗蛋的人，你當初喜歡我的時候，也知道啊。

當我開玩笑說，以後的小孩想叫「髒兮兮」時，你很認真地告訴我不要開這種玩笑，因為你一點也不覺得好笑。

我當時覺得很納悶。

難道你真的以為，我會認真地替自己的小孩取這種名字嗎？我不過是想在苦悶的生活裡找點樂趣而已。難道連開玩笑都要顧慮這麼多嗎？就像有些人會拿《紅樓夢》裡的賈寶玉、薛寶釵來開玩笑，難道大家真的會以為有人要這樣替自己的小孩命名嗎？

連我的幽默感，你也不欣賞了。

那你到底喜歡我什麼地方呢？只有聽話的時候，你才喜歡嗎？

對不起，我記得的，好像都是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但你的溫柔也不是沒有過。你會關心我晚上睡得好不好，會擔心我又因為忙著跑業績而不吃飯，會買小點心給我，也曾經陪著我跑步、運動。這些事情，我都記得。我也記得你曾經說謊騙我，而那個謊言實在很好笑。

其實，我真正生氣的，一直都是你剝奪了我自己做決定的權利。

你忽視了我的自主性，也讓我覺得，你似乎認為我沒有能力做出好的決定。

所以你才會告訴我：「妳的履歷一點專長也沒有，看起來是就學的時候不夠努力呀！」

我不明白，為什麼可以對自己的愛人說出這樣的話。我只覺得，在你身邊，我始終得不到自己期待的照顧與支持。你的好意有時候讓我感覺不到溫暖，反而像是一種施捨。

但謝謝你。

因為這段感情，我學會了對自己愛的人多一點包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專長與能力，不是擁有無數張證照的人，就一定比別人優秀。我可以欣賞你的能力，但我也希望你能尊重我的價值，而不是用自己的標準衡量別人。

分手的時候，你哭了。

我在咖啡廳外替你擦眼淚，也抱著你、拍拍你，告訴你哭吧，發洩出來會比較好。

後來的七天，你每天都在社群動態上抒發自己的心情。當時知道 我們在一起的五、六十個國中同學，幾乎都有機會看見。對於不清楚事情全貌的人來說，或許會以為這個女生一定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才讓你如此傷心。

但不是那樣的。

我只是累了，也不想解釋。他們沒有跟你交往過，無法真正體會我在這段關係裡的感受，我當時覺得，自己也沒有必要向所有人交代。

但我一直想告訴你：

你的傷心是真的，我的傷心也是真的。

你的那些動態同樣讓我感到難過。旅遊途中，我抱著同行的朋友哭了一整晚。他們安慰我，有人抱抱我，也有人試圖用喝酒的方式讓我暫時忘記難過。

不要以為提出分手的人就不會傷心，我也是愛過你的。沒有人會因為一段感情結束而開心地笑咪咪，就算是被劈腿的人，也一樣會難過。我只是希望，當時的大家能明白，一段感情的結束，並不代表只有離開的那個人才需要被理解。

還有，沒有人會喜歡自己的經濟狀況不好，也沒有人會希望自己的家庭背負沉重的經濟壓力。你沒有經歷過我的家庭處境，也不是當下負責處理這些事情的人，所以我很難接受你對我的家人做出那些批評。每個人都可以檢討自己做得不恰當的地方，但對於別人的家庭，我希望至少能保有基本的尊重。

謝謝你，曾經陪伴一個當時正在找工作、工作不穩定、經濟狀況也不好的我，走過這麼長的一段時間。或許你也曾經真心希望能幫助我，甚至替我們的未來做過打算。

但如果這段關係讓你覺得負擔太重，如果我的工作、家庭與經濟狀況都不是你所期待的，那麼，我想我還是放你自由吧。

就像我曾經說過的，如果我是那個連工作和職業都讓你母親不滿意的人，那麼，我們或許真的不適合繼續走下去。

現在你也有了適合自己的伴侶，祝福你。

只是，我還是想對當年的自己說：

妳應該更好好地保護自己的。

妳的心受了這麼多傷，卻還要假裝自己沒事，實在太委屈了。

妳已經很棒了。

背負著那麼大的家庭責任，還努力工作、努力維持感情，卻又要面對一個似乎總有地方不滿意妳的男朋友。飲食習慣、玩笑、經濟狀況，甚至連妳原本的個性，都讓妳逐漸感到不自在。

可是，妳還是努力了這麼久。

妳真的很棒，辛苦了。

謝謝那三年九個月。

謝謝這段感情，讓我更清楚自己在親密關係裡需要什麼，也讓我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努力配合就能換來理解。我可以承認自己當年有不成熟的地方，也可以學習更好地表達感受。但我不必因此責怪自己，彷彿只要當年做得更好，這段感情就一定能有不同的結局。

一段關係，需要兩個人一起努力，我不必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當年的我，可能還不夠懂得如何保護自己，也還不知道怎麼說出自己的委屈。但我已經盡力了。

我希望自己以後能更懂得包容別人，也希望自己不要因為包容，而忘記了自己的感受。

我希望自己能尊重別人的選擇，也希望別人能尊重我的選擇。

我希望未來的感情裡，我們可以不同意彼此，可以提出建議，可以一起成長，但不需要把任何一個人雕塑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我不需要一個永遠認同我的人。

我需要的是一個即使不認同我，也願意好好理解我的人。

最後，我想對當年的郁涵說：

妳不必因為一段感情沒有走到最後，就懷疑自己的價值。

妳不必因為別人曾經愛過妳，就覺得自己應該無條件接受對方的期待。

妳可以有缺點，可以有負擔，可以還不知道未來該怎麼走。

妳依然值得被尊重，也值得被好好愛著。

妳已經很努力了。

累了就休息一下吧。

這一次，換我陪妳好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