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現象學的還原到主體的消失

hegalge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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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你自己」,這是希臘神廟上的一句箴言,是對人們自大的警醒,蘇格拉底就說:「我知道我甚麼都不知道」,這句話是謙遜,是智慧,也是一句悖論,揭示了人作認知主體本身就是充滿矛盾,但人們仍是禁不住問:「我是誰」、「我為何在此」,這一直成為哲學史上的一個大哉問。笛卡兒以「我思故我在」為近代哲學奠基,主體性便成為認識論與存在論的中心。但當哲學試圖更深入地還原這個主體,以期觸及其本源時,卻逐步走向一個自我解構的結局。在現象學與存在主義的遞進過程中,主體性不再是堅固的基石,而轉化為裂縫中顫抖的幻影,一個在不斷消失之中構成其存在的空洞位置,最終回到「一無所知」。

這種現象不僅是思想的發展邏輯,更是一種深層的「理論反噬」:我們所追求的本質,在被揭示的那一刻,也被證成為虛無。這種揭露不只是瓦解了對世界的確信,更根本地動搖了主體自身的穩定性。當我們說「主體變成不在」時,我們並不是指主體消失於某個特殊的歷史事件或社會條件中,而是指:主體的存在條件本身,就是一種不斷消失的運動。

胡塞爾開創的現象學本是一場試圖回歸純粹經驗之源的哲學運動。透過「現象還原」(Epoché)與「意識內化」(transcendental reduction),他意圖將所有知識建立於「純粹意識」這唯一不可懷疑的根基之上,但正是在這種徹底還原的過程中,意識所指向的「對象」不再是外在實體,而是意向性的生成物,世界不再是「在那裡」的實在,而是「對我顯現的現象」,主體也從擁有者變為生成的通道。在這裡,我們看到了一個關鍵轉折:主體與世界的分界已然瓦解,主體不再主宰世界,而是與世界一同生成於經驗的運動中。 這種生成既是敞開的可能,也是一種深層的危機。因為一旦意識的作用被揭示為無法提供終極保證,那麼整個世界也會隨之陷入不穩。

胡塞爾晚年面對這種危機時轉向「生活世界」(Lebenswelt)的概念,試圖尋回一種「未被還原的原始地平」。這種回歸並非哲學的逆轉,而更像是哲學的自我反思:它承認了還原的極限,也昭示了真理本身的脆弱性。

胡塞爾的學生海德格,徹底改寫了現象學的路徑,他將哲學的焦點從意識轉向存在,並將人類存在命名為「此在」(Dasein)——一種被拋入世界、在時間中展開的存在方式。此在不是穩固的主體,而是一種「向存在開敞」的狀態;它的本質,並非一套固定的性質,而是一種未竟、未完成的過程。在《存在與時間》中,海德格指出此在的本質是其自身的不確定性,它總是在走向未來之中認識自己,透過「前理解」而非完全的反思構成其世界,更關鍵的是死亡的先行性賦予此在其存在的極限結構,此在知道自己終將不在,因此才可能構成一種暫時而認真的存在。這種以死亡為地基的主體,是對傳統主體性的根本顛覆,主體不再是一個「在場的存在」,而是一個始終趨近消逝的存在。在這意義上,主體的真理不在於其「實有」,而在於其「欠缺」:它總是在一種無所依託的臨界之中尋求存在的定位。於是這就如打開潘多拉的盒子,我們為了理解主體,解構了一切實體性,結果卻發現,主體本身也無法倖免於這場解構運動中。

進入後現象學階段,這種主體性的瓦解被進一步深化。布朗肖認為,語言是主體的毀滅之場,在書寫中主體不再是能動的敘述者,而是始終延遲、分裂、匿名的存在。德希達則揭示語言的延異(différance)結構,使得主體不可能擁有一個完滿的自我呈現。這意味著:主體總是稍縱即逝,它無法以「我」的形式穩固地站立。 每一個意識的企圖都是對某種「他者」的試圖接近,而他者本身卻始終不可還原、不可命名。這不是他者的缺席,而是他者以其不可回應的方式召喚著主體,使主體成為無法封閉的存在。

因此當我們說「主體在變成不在」,不只是指經驗上的破裂,更是一種存在論上的斷裂。主體不是從「實在」走向「虛無」,而是始終處於這兩者之間的幽微地帶。它在不斷地「成為」中顯現出其不可能性,而這種不可能,恰恰是其存在的形式。

主體的消失是否意味著責任與倫理的終結?或者,我們能否從這種不在中重新構思存在的倫理性?齊澤克與列維納斯給出了另一種回答:真正的倫理,正是在主體缺席之處被呼喚。責任不是建立在某種穩固的主體之上,而是來自對「無法承擔之責」的承擔;不是因為我能,而是因為我不能卻仍然必須。這是一種來自裂縫的倫理學:主體因其虛無而負責,因其消失而被召喚。這種倫理不是理性選擇的結果,而是一種深層的震撼與裂解,一種在不存在中存在的狀態。

主體不再是意識的王國,也不是存有的主人,而是一個在不斷消逝之中試圖應答他者的臨界存在,是倫理的人質,它不再是哲學的起點,而是哲學的創傷,一個始終無法癒合、卻又構成一切意義開展之源的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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