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1976·七月·震

唐山大地震那天晚上，陈建中是被晃醒的。

他睡在传达室后面的小屋里。先是窗户哗啦啦响，然后整张床开始左右摇，墙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他坐起来，脚踩在地上，地面还在抖。

他第一反应不是往外跑。

他往墙边走。

书桌左边三步，第三块砖。他蹲下来，指甲抠进砖缝里。泥松了——上次陈晓源抠过之后没填实。他把砖抽出来，把油纸包抱在怀里。

地震的晃动停了。前后大概不到一分钟。四周安静了一瞬，然后到处是喊声、狗叫、孩子的哭声。

陈建中抱着那包书稿，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他没有动。

外面有人在喊：“地震了！快出来！到空地上去！”

陈建中还是没有动。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一直抱着那个油纸包。他心想：如果刚才那一下真的把房子震塌了，他被埋在里面，至少书稿在胸口——压在瓦砾底下，几百年后有人挖出来，还能看见那些字。陈守礼剪辫子，陈启山采药，陈怀南上刑场，陈怀仁飞台湾——这些字会在另一个时代被人读到。

他站起来，把油纸包放回墙洞，把砖塞回去，抹上泥。然后他走出去。

空地上已经搭起了抗震棚，帆布的，竹竿撑起来的，一排一排的。街坊邻居都挤在里面，有人穿着睡衣，有人光着脚，有人抱着收音机，有人在哭。有人喊他的名字：“陈老师，过来坐！”

他走过去，在抗震棚的角落里坐下来。他旁边坐着他的妻子。她已经把家里的东西搬到棚子里来了——几床被子，一只热水瓶，还有五斗橱上的一只铁盒子。

陈晓红也来了。

她回来了——不是回来看父母，是"回城看病"。地震给了她一个理由。她穿着灰布衣服，站在抗震棚外面，不进棚，也不走远。陈母端了一碗水出去递给她，她接了，喝了一口，蹲在地上。

陈建中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蹲在抗震棚外面的空地上，面前是一片废墟似的街道。路灯灭了，只有远处手电筒的光在晃。

"还好吗？"他问。

“还好。”

“还回不回去？”

陈晓红没有回答。她把碗换了一只手，看着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

“爸。”

“嗯。”

“你那本书……能不能给我看看？”

陈建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晃动的电筒光，过了很久才说：“等你准备好了再看。”

“还要怎么准备？”

"等你不再叫晓红的时候。"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空碗放在地上。

“这个名字也由不得我。”

“由你。你想改就能改。”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她没说不，也没说好。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地震那天早上，我先想到的是你。不是我自己。”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没有回头。

陈建中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心想：也许她比自己以为的更早准备好了。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