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机场的路上

蜀山西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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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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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24日,一次二十多分钟的偶遇

一

2026年8月24日早上7点,我叫了一辆Uber去华盛顿杜勒斯机场。

来接我的是一辆有些年头的丰田SUV,普通的基本款,没有皮座椅,也没有什么豪华配置,但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司机是一位年轻的非裔美国人,精神很好,笑起来很开朗。

他帮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我们上了路。那天早上交通很顺,全程不过二十多分钟。我坐车容易晕车,所以习惯找司机聊天来转移注意力。

我原本只想随便聊几句。

二

我先聊起最近看到的一则新闻:Uber平台抽成很高,司机真正拿到的钱并不多。

“这一趟你能拿到多少?”我问。

“21美元。”

而我付给Uber的是56美元。

“那平台拿得也太高了。”我说。

他却没有抱怨。语气平静得让我有些意外。他说,公司不欠他什么,市场就是这样。如果只有十个司机,也许每个人能多拿一点;如果有一百个司机抢单,价格自然会下来。关键不是抱怨平台,而是自己怎么努力、怎么把日子过好。

我开始认真听他说话。

三

聊下去,他说起父母。

他说,自己每天最感恩的,是父母身体健康。

很多人从来不觉得父母健康是一件值得感谢的事。直到有一天母亲住进医院,才开始祈祷:“求求你,救救我的母亲。”他说,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快要失去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拥有过什么?

我没有马上接话。

四

他工作很拼。每周开Uber五六天,有时一天能开到16个小时。每天早上5点起床,先去健身房,洗澡,喝一杯咖啡,然后开始工作。

但那天他准备下午1点就收工,因为侄女过生日,他要去姐姐家。三个月前侄女告诉他想要一台iPad,他已经花500美元买好,当天要亲手送给她。

他还说自己大约每周喝一次酒,但绝不酒后驾驶。通常晚上收工以后,先回家,把自己的车停好,洗个澡,再叫Uber去酒吧。喝完以后,再叫Uber回来。

他的日子并不轻松,却安排得很有秩序。

五

后来,他说起了自己的来处。

他14岁那年,父母带着一家人通过美国的Diversity Visa Lottery,从埃塞俄比亚移民到美国。他有六个兄弟姐妹。

他说,在美国,500美元可能只是一笔普通的开销;可在他记忆中的埃塞俄比亚,那可能接近一个普通家庭很长时间、甚至一年的收入。

我开始明白,他为什么反复说起“已经拥有的东西”。

六

他说到“需要”和“想要”的区别。

“我需要一辆兰博基尼吗?”他笑着问。

当然不需要。他说,眼前这辆旧丰田能工作,能回家,干净、可靠,就已经够了。

我告诉他,我每天也要长距离通勤。现在开Tesla,用FSD,图的并不是豪华,只是让每天的路轻松一点。

聊到Tesla,话题自然转到了人工智能,也转到了他的未来。

七

他以前考虑过学计算机。有一次,一位印度乘客告诉他,随着AI发展,很多编程工作可能会被取代。这句话让他重新思考自己的方向。

其实他已经在当地大学读了将近两年的生物化学,只是后来没有完成。他问我,在AI时代,像他这样的背景,还能做什么。

我告诉他,如果把生物化学学位读完,可以先从实验室技术员做起。以我工作的行业为例,实验员起薪大约每小时20到25美元,有经验以后可以到35美元左右。实验室也不一定是终点,熟悉技术和产品以后,还可以转做销售。销售起薪大约每年6到7万美元,加上提成,做得很好的人一年可以超过20万美元。

他立刻来了兴趣,问我销售到底做什么,压力大不大。

我说,压力当然有。但最重要的其实只有两件事:沟通能力,以及让别人信任你。产品知识可以学,经验也可以积累;如果客户愿意相信你,很多事情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我看着驾驶座上的他。一路聊下来,我觉得这两样东西,他其实已经有了。

八

他现在租的公寓每月2100美元。姐姐已经买了房,愿意让他搬到地下室住。他准备结束租约,把这笔房租省下来,然后回学校,全职完成生物化学学位。

听着他的计划,我忽然想起二十八年前的自己。

1998年10月,我三十一岁,带着两个大箱子来到美国。

那时候,我已经在四川大学生活了十五年,有自己的课题、经费、学生和研究团队。留下去,路已经相当清楚。可我还是离开,从一个年薪2.5万美元的博士后重新开始。

二十八年以后,在去机场的路上,我遇见了另一个正在寻找下一步的移民。

我们的起点完全不同。他十四岁从埃塞俄比亚来到美国,我三十一岁从中国来到美国;他现在开Uber,准备回大学完成学位,而我已经在美国生活了二十八年。

可是听他盘算怎样省下2100美元房租、怎样重新回学校、怎样在AI时代找一条路时,我认出了一种熟悉的东西。

眼前的生活并不轻松,前面却仍然有路。拥有的不多,也还可以重新开始。

九

二十多分钟后,我们到了杜勒斯机场。

下车前,我把一张名片递给他。

“先把大学念完,别着急。毕业以后联系我,也许我能帮你找份工作。”

他接过名片,说了声谢谢。他说自己也不急,想回学校,好好享受大学生活。

然后他帮我把行李从那辆旧丰田里拿出来。我们在航站楼门口道别。

十

我拉着箱子往机场里面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到,二十八年前,我第一次来到美国的时候,手里也拖着两个箱子。

那时的我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个国家生活多久,也不知道前面的路会通向哪里。

二十八年以后,一个从埃塞俄比亚来的年轻人开车送我去机场。他还没有大学文凭,没有高薪,也没有兰博基尼。他每天早上5点起床,有时一天工作16个小时,正在盘算怎样省下房租、回到学校。

他谈起父母健康,谈起那辆旧丰田,也谈起还没有完成的大学。

上车时,我只是想找个人聊天,以免晕车。一路上,我给了他一些关于读书和工作的建议,最后还递给他一张名片。

可走进航站楼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二十多分钟里,得到更多东西的人也许是我。

年轻的时候,我总觉得“富有”意味着以后还要得到什么。

走过很多年以后才慢慢明白:另一种富有,是在尚未失去以前,就知道自己已经拥有什么。

我回头看了一眼机场外面的车流。那辆旧丰田已经不见了。

——2026年8月24日,记于华盛顿杜勒斯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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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西行者生于巴蜀,曾长期求学、生活于成都。后赴美从事生命科学与生物医药工作,现居海外。读书、写作,偶作红楼品读,亦以文字记家族旧事与个人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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