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巴迪歐愛情哲學的逆向思考

hegalge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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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聽華格納的《崔斯坦與伊索德》時,你會體會到死亡與愛情是多麼接近,甚至是構成愛情的動機,在神話世界或文學殿堂中都充滿著這種由愛致死的故事,愛肯定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斷裂」,但這並不是阿蘭·巴迪歐所美化的「斷裂」,在《愛情的頌歌》中,巴迪歐試圖將愛情納入他的「事件哲學」體系中,視其為一種斷裂的瞬間、一種產生真理軌道的可能性,他說當兩人相遇並「墜入愛河」時,便是一次對既有秩序的中斷,從此展開「以二為一」的真理實踐,這一觀點無疑試圖將愛情理性化、系統化、政治化,為當代資本主義中,愛情陷於「契約式、消費式」的平庸帶來一種救贖,這是一種倫理實踐。

但愛情,真是這樣嗎?對於經歷過愛情的人來說,巴迪歐的說法太過平靜,太過乾淨,甚至太過自以為是,愛情不是一個人選擇忠誠於某個事件的理性決定,而是一場強制性降臨的顛覆,它發生在理性之前,甚至與理性無關,它不開啟真理的軌道,而是擊碎原有的一切認知,讓人在瘋狂中追尋新生,我們不如說:愛情不是事件,而是誕生——而且是混亂的、痛苦的、不能選擇的誕生。

愛情像是一種精神病,是一種強迫症,這是愛情中最被理性主義哲學遮蔽的一面,那種讓人失控的依附感、對被拋棄的極端恐懼、對一個人無法自主地被吸引,都是愛情中最真實、也是最不可馴服的部分,這些現象並不是「事件」的產物,而是更原始的、更深層的存在劇烈震動,彷彿是某部分的自我被喚醒,或被打碎後重組。愛情讓一個人不再是原來的自己,但這種轉變不是主體「決定」去忠誠,而是主體在不可抗的召喚中「被迫」生成。在這意義上,愛情更接近拉岡(Lacan)所說的「缺失之物」的幻影補償,或列維納斯所說的「他者的絕對異質性」,它不是一個邏輯選擇的結果,而是他者入侵自我空間所帶來的存在震盪,這不是事件的生成,而是我之為我的誕生。

誕生是一場劇痛,一場破裂,愛情的誕生亦如是,這與巴迪歐所說的「忠誠於事件」相反,愛情讓人無法忠誠於任何東西,它讓人背叛日常、背叛計畫、甚至背叛理性本身,這也說明了,愛情不是一種倫理,而是一種「非倫理」的力量,會導致倫理自我崩解及重組,它不是某種體系的實踐,而是體系本身被擊碎的那一刻。愛情是缺失的恐懼,但又是極度的喜悅,愛情的存在狀態本就是一種悖論,你越接近他者,就越害怕失去他者;你越喜悅於共在,就越焦慮於分離的可能。愛情將人推入一種無法解決的狀態,這不是哲學可以解釋的,這是存在本身的裂口。在這意義上,愛情或許更像海德格的「焦慮」,或布朗肖的「夜晚經驗」,它不是一條走向真理的道路,而是一次無底深淵的凝視,是面對自身有限性與裸露性最深刻的時刻。

巴迪歐將愛情化為事件、倫理或實踐,都可能是一種哲學對混沌的恐懼所產生的「編碼」行為。但我認為愛情不是事件,而是誕生,誕生不是從無中創造真理,而是從傷口中生出另一個自我。愛情不能被定義,正因為它是人之為人的證明,它也不附屬於真理,反而是對所有真理邏輯的挑釁與顛覆,愛情是我們仍能失控、仍能顫抖、仍能在世界中經驗非理性之美與痛的證明。愛情因此不是理性的附庸,而是理性永遠不能完全擁有的黑洞,是思想的他者,是誕生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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