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无穷，回忆有限

学生时代我拿纸笔写日记，后来用手机。没事翻翻几年前的今天，颇有奇妙感觉。然后总有些日子，明明纸上详细，可脑海一片茫然。

怎么办呢？比对当天的行事历、相册、聊天、信用卡账单，乃至网页浏览记录，勉强靠外力拼凑起来一条叙事，我当然确信它的存在，可这记忆到底属于谁，还是个问题。

早在1945年，Vannevar Bush 就设想了⼀种名叫 Memex 的装置，⽤来存储所有书籍、记录和通信。它采⽤机械化设计，可以极其快速灵活地进⾏查阅。发明者明确希望，Memex 可以成为个⼈记忆的延伸。

如今，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这一愿景。

一组德国学者在2024年发表于 PSYCHOLOGICAL INQUIRY 的论文里，介绍了 AMEDIA 的概念，即「数字时代的自传体记忆」（ Autobiographical Memory in the Digital Age）。

他们说数字时代里，记忆这件事分成了两部分。

一边是我们熟悉的，通过心理进程，将生理器官捕获的外部信息编码、排列、删节，直到符合自己的叙事逻辑，进而内化为记忆；

另一方面，数字设备正永不停歇地采集人们的生活足迹，将其编码为可存储、可运算的数据。

像智能手环这类，至少是我们明确知晓的，有些则偷偷摸摸。满街的摄像头，侧耳倾听的智能家电，手机也会向远方发送一连串看似无关的技术参数（屏幕分辨率，手机电量，地理位置，打字节奏），共同构成你的「数字指纹」，名曰记忆，储存在别人硬盘里。

两个平行进程相互交织、迭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汇入记忆的河流。以至于有时候，我很难分清脑海里的画面，究竟是主观视角，还是依赖手机照片的第三人称。

Emma Magnus 在《国家地理杂志》撰文，探讨「照片过载」如何重塑我们的记忆。假如某人在演唱会现场不停地拍摄、去寻找完美的角度、去想要怎么发社交媒体，而另一个人则专心享受，两种回忆必然南辕北辙。作者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的部分记忆是由拍摄的内容——以及我们选择重温的内容——构建而成的，那么设备就不仅反映我们的过去，还在塑造我们记住哪些时刻、记忆的生动程度、以及我们对个人历史的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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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利用外部记录加强记忆，当然不是数字时代的发明。

我们无法亲历肉身寿命之外的历史，于是博物馆成了记忆本身。它的样貌几何，取决于两点：什么样的文物被列入馆藏，以及藏品是如何被陈列的。

AMEDIA 那篇论文里反复提到 Curation 这个词，中文常译作「策展」（差强人意的翻译），其核心逻辑是：在海量的信息/物品中，通过专业的品味进行「筛选」、「组织」和「赋予意义」。

人的内在记忆过程是如此，「数字时代的自传体记忆」更是如此——「筛选，组织，赋予意义」的过程，已被数字设备全面渗透。

这里有个矛盾：

人类擅长遗忘，它与「记得」同等重要。大脑总是在修剪与日俱增的回忆，自动合并同类项，忘记那些平庸的、痛苦的、不符合自我认知的细节。要不是这辛勤的园丁，人真的会疯掉。

可数字化记忆完全相反。

它讲求全知全在，more is better，只进不出的貔貅。它也并不在意「策展」这回事，即便有，策展遵循谁的逻辑、服务谁的利益，也当存疑。

建构记忆就是建构自我。我们有意识地为事件赋予不同权重，按自洽逻辑组合记忆，在这过程里，自我是被不断强化的。而当数字化外在记忆与内在记忆纠缠不清，自我会不会在一次次的困惑中被弱化掉呢？本该被大脑删去的记忆素材，成为他人的数字资产，不受自己掌控，甚至挑衅般地跳将出来，真的没问题吗？

遗忘是我们的权利。

看新闻，说有创业公司向富人兜售「数字永生」，纯靠传主口述个人历史，训练小模型，再搞个虚拟形象出来，收费百万。也不知是骗局一场，还是反数字化记忆潮流的创举。

李源

2026.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