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Kenning到美國道德語言

錯位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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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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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語言不直說的時候

閱讀波赫士《談詩論藝》一書時,我對裡面的兩句話感到疑惑,一個是他提到「挪威文」(按:波赫士原文作 a Norse one,指古北歐(Old Norse),中譯本譯為「挪威文」。) 裡「蛇之水」可以比喻為「血」;一個是「美國在判斷一件事的時候向來有從道德上判斷是非的觀念」。這兩件看似無關的事,卻讓我意識到——語言從來不只是字面意思。前者是詩人讓語言多繞一圈,為了看見更多;後者是一個國家讓語言多繞一圈,為了遮住什麼。

「蛇之水」(the water of the serpent)並不是現代日常語言裡的直觀比喻,而是古北歐詩歌中的「比喻複合詞」(kenning),這是一種迂迴的譬喻,常用兩個或多個名詞組合,把原本簡單的事物變成需要解碼的詩性謎語。譬喻的關鍵不在「蛇」本身,而在中介關係。波赫士說在這個比喻中「劍」被想成一種本質邪惡的生命,如同「刀劍嗜血」,刀劍會把人血當成白開水一樣飲下。至於蛇與劍的相似,他並未明說,或許是因為蛇在古代北歐的想像中也是一種邪惡的生命?(按:「耶夢加得」(Jörmungandr),北歐神話中的毀滅之蛇)那麼蛇所飲之「水」,也就暗指劍所飲之液,也就是「血」。

這樣的比喻對我來說是陌生的,我懂波赫士後面說的「刀劍嗜血」,卻無法理解「蛇之水」跟刀劍、血之間的關係。因為我不在北歐文化下生長,所以無法參透這樣的底層語言密碼。而波赫士之所以迷戀 kenning,正是因為它既是比喻,也是謎語、密碼與小型迷宮。它讓語言多繞了一圈,繞出了一個新天地。

至於第二句話,對我來說之所以覺得困惑,則是來自時空環境的差異。「美國人習慣從道德上判斷是非」這句話,放回波赫士的語境及時代是一種對美國文化氣質的觀察。美國文化確實習慣道德化地理解世界,這不是「純粹的假」,而是一種「理想」。美國社會內部的清教徒傳統,一路延伸至今,常把政治與公共事件轉化成「自由/暴政」、「正義/邪惡」、「文明/野蠻」這類的道德框架,以及二分的公共語言。1967年的波赫士,眼中的美國,是帶有早期道德理想的共同體——一套關於自由、民主、人權的道德主張,再加上清教徒底色所建立的,是「山巔之城」(city upon a hill)的自我想像。那時候的美國能夠振振有詞且理所當然地讓全世界相信它是道德、正義的化身。

但是看過反恐戰爭、伊拉克戰爭的我,卻很難天真地將「自由」、「民主」、「人權」、「國際秩序」這些詞視為純粹的道德語言。當這套道德語言被嵌入霸權機器之後,除了強大的軍事力量外,還有美元、科技、國際組織以及風靡世界的好萊塢電影,這是一整套包裝成正義、理念,且自詡為世界警察的道德語言,它並不是明火執仗的「帝國」及「霸權」。可是當一個霸權國家壟斷這些詞彙的時候,它就不只是簡單地在描述對錯與是非,而是在對世界的是非對錯下指導棋。於是「道德判斷」裹挾了一套強權運作的模式,一旦你不在它的是非對錯之中——制裁的規矩便隨之而來。

波赫士說的是美國文化的根,是一個建立在理念之上的國家;但是站在2026年的我,看到的是這套道德語言的些許諷刺,一邊高舉是非、道德,一邊卻做著最赤裸的利益算計。所以我的困惑,是霸權機制在美國道德語言包裝下所帶來的陰影。

「蛇之水」與「美國對事情的道德判斷」,這兩個看起來不相關的問題,經過層層的剝解之後,在同一個節點上有了交會——語言從來不只是字面意思。Kenning 的不直說是為了讓人多看見一層,而美國道德語言的不直說則是讓人少看見了一層。兩者都曾讓我困惑,方向卻完全相反:一個是解不開的驚嘆,一個是看穿之後的不安。

(本文在與 AI 對話的過程中成形。)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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