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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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停車場在山腰,平日收費七十,清明前後漲到一百二。
爸當年每次都不停,把車斜插在路邊的土坡上,鑰匙留著,手剎車拉到底,嘴裡說沒事,台灣的路就是這樣。我坐副駕,覺得他的邏輯很奇怪,省了停車費,要多走二十分鐘山路。他走在前面,手上提著祭品袋,腳步比我快。
今年我付了一百二,把車停進畫好的白線格子裡,拿了收據,夾在遮陽板後面。
清明後的山坡,芒草長得很快。去年才清的邊界,今年又漫了回來,把碑石下半截蓋住。我帶了鐮刀,蹲下去割,草汁沾手,有種腥澀的青味。爸以前掃墓手腳很快:拜完收碗,金紙點著,站起來拍拍褲子,說走了。整個過程不超過四十分鐘。我在旁邊無事可做,只負責扶那束香,等燒到三分之一,再插進香爐。
現在扶著同一束香,沒有人告訴我要等多久才算夠。
祭品是媽準備的:橘子兩個、米一碟、茶一杯。她說你爸喜歡喝茶,這個不要忘。我把茶裝進透明塑膠杯,用保鮮膜封好,開車帶上來,放在碑前。杯子裡的熱氣已經散了,保鮮膜上還貼著一層薄霧。
山上只有別的墓區傳來除草機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隔壁那家來了五六口人,有個小孩一直問媽媽可不可以玩手機,他媽說等一下,現在不行。
我看了那個小孩一眼。
碑上的照片是媽選的,他大概五十幾歲,頭髮還沒全白,嘴角有一點弧度,說不上是笑,就是不確定該不該笑的那種表情。
那張照片是我拍的。某年家族旅遊,在阿里山,我站在旁邊喊說爸你看這裡,他轉過來,我按下快門。
我一直以為那只是隨便拍的一張。
香燒到一半,風轉了,煙往我臉上衝過來。我退後兩步,換個位置站,煙繼續追。
爸以前說,煙往哪裡飄,是祖先在找你說話。
我那時候說,那不就是風向的問題嗎。
他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金紙燒完,我用腳把灰撥進旁邊的排水溝。橘子和米收回袋子,茶杯也一起拿走。想說不要留在那裡,山上有動物。
之後把鐮刀和香具放回後車廂,發動引擎,把車倒出停車格。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卷沒用完的金紙,和一個空的保鮮盒。
路邊的芒花開了,白茫茫的,從車窗外一路晃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