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千年-玄池萦尘（一）

一

右手边记录燕昭王的那条简，记了一件让王嘉微微坐直了的事。 

“王即位二年，广延国来献善舞者二人，一名旋娟，一名提嫫。并玉质凝肤，体轻气馥，绰约而窈窕，绝古无伦。或行无迹影，或积年不饥。” 

燕昭王即位的第二年，广延国送来两个善舞的女子，一人名叫旋娟、另一人名叫提嫫。王嘉念着"体轻气馥"，笑了笑——这两女子肌肤莹润如玉，体态轻盈，气息芬芳，身姿柔美窈窕，古往今来无人可比。

最奇的是那句“或行无迹影，或积年不饥”，走路没有影子，轻到连光都兜不住她，这是修到了极处。这多年不饿，不吃东西，倒是和自己有点差不多。

二 

简上写昭王把二人安置在单绡华幄里。“单绡”是极薄的纱帐，风都能透过去；“华幄”却又是尊贵的帐，看来很是周到。饮的是玉膏，吃的是丹泉的米——都是仙家吃的物事。

养在这样地方，原是要把两个人养得越仙越好，仙到不沾尘。 

又登崇霞台召她们起舞。她们像鸟儿飞翔一样翩然起舞，身姿轻盈得几乎不需要在地面支撑。 

崇霞台，王嘉在别简里见过名目，是燕昭王筑的高台，接霞而名。台上风大，台下人仰着看，云从脚边过。这样的台，原不是给人站稳的，是给“轻”预备的。 

轻到什么程度，昭王用冠带的丝缕轻轻一挥，便可以带动两人翩然起舞。她们容貌美艳妖娆，舞姿比鸾鸟飞翔还要柔婉，歌声清越悠扬，也如同来自天籁。

昭王又让宫中女乐一起演唱那曲子，乐声清泠、余韵流转，就算是那能震动屋梁、撼动草木的歌声，也比不上这曲子美妙动听。

三 

“其舞一名萦尘，言其体轻与尘相乱；次曰集羽，言其婉转若羽毛之从风；末曰旋怀，言其肢体缠蔓若入怀袖也。” 

三支舞，各有名目。 

萦尘，意思是身体轻得可以和飞尘混在一起；——人舞着，尘也舞着，分不清哪是舞人哪是尘。

集羽，意思是舞姿婉转，如同羽毛随风飘荡；——风往哪儿去，她就往哪儿去，没有自己的重量。

旋怀，意思是肢体柔软回旋，仿佛可以蜷缩进人的怀抱衣袖之中。——抱不住，也放不下。 

王嘉在石室里，仿佛看见了那崇霞台上两个影子，转得像风里的尘、水上的羽。台下丝竹不动，满座的人屏了息——谁都怕一口大气，把那轻得要飞的人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