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千年-昆台辨律(二)
四
再说师涓:"师涓者,出于卫灵公之世,能写列代之乐,善造新曲,以代古声,故有四时之乐……"
师涓是卫灵公时的乐师,才艺出众,既能摹写出历代的乐曲,又擅长作新曲,用来替代古旧的乐调。师涓按照四季的特点创作了了四支乐曲:春天有离鸿、去雁、应苹,是雁阵别寒的歌声;夏有明晨、焦泉、流金,是晨光淬泉的音调;秋有商风、白云落月、吹蓬,是西风坠露的乐声;冬有凝河、流阴、沉月,是河冻水咽的琴曲。
王嘉想象那四支曲子——不是奏给人跳舞的,是奏给四季听的。春曲一响,檐下的燕大概要回头;冬曲一响,河面上的冰大概要厚一层。乐官能替天地写乐,和师旷替天地校律,是同一双手的正反两面。
五
这四季之声,优雅婉转,奏给灵公一听他就沉溺了,情动于此、心神迷乱,竟然荒废了政务。
蘧伯玉劝谏说:这些音乐虽然能舒展发扬音律的气韵,如果到头来却成为让君王沉湎其中柔靡浮华的乐曲,就和风雅的要求不相合,不是我等做臣子的应该进献给君主的。
灵公于是就不在去听那四季新曲,重新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卫国的百姓都赞美他。
师涓也很后悔,后悔自己偏离了雅颂的正则初心,没能恪守做臣子的本分,于是从此退身避世,隐匿行踪。
为了彻底防止帝王再次沉迷,使其远离乐声,伯玉在中央大道上当众焚烧了这些乐器,担心后世传承仿造它们。与乐器一样,当时的这些乐曲也已经失传,相隔久远后,后世只记载下了它们的篇目和大致内容。
王嘉感叹道,卫灵公被奢侈放纵迷惑,他在犯错之后心生追悔,能够在臣下进谏时改正本心,倒没有怎么损害自身的圣明。蘧伯玉一心规劝君主,忠直坦荡;师涓懂得进退,看到了过失了,心存仁心。这一君二臣,都值得称道。
但读到“烧其乐器”,心里还是一紧。那火里烧的,不是器,是一时的新声。蘧伯玉怕它惑人,师涓悔它失正——一个烧,一个退,把“过”掐在了苗头。可王嘉转念:若当日不烧,那四时之乐,或许还能多传一曲。
留与毁,常在一念。
六
两位乐官,一个以盲求精,一个以退守正。王嘉想,乐官之艺,不止在会奏,更在能辨、能守。师旷辨得准四时,师涓守得住雅音——艺的骨头,原在“辨”与“守”二字上。
“乐官之艺,在辨在守,”他提笔批,“师旷盲而听天下,师涓退而存雅音。一开一阖,皆艺之脉也。”
写完,他把简理了理。昆台是故事里校律的高处,王嘉的石室是低处——校音的人,捡简的人,低头抬头之间,守的其实是同一桩:不让该留的声,散在风里。
【注】师旷“主乐官,妙辨音律,熏目为瞽,考钟吕以定四时”、师涓“能写列代之乐,善造新曲,四时之乐(离鸿去雁、明晨焦泉、商风白露、凝河流阴)”,均见《拾遗记》卷三(师旷出晋平公世、师涓出卫灵公世),部分故事参考《太平广记》。本章王嘉仅作如实转录,不替古人断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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