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據帕奇曼，險存深南方：黑鳥不哭，唯有藍調

今天第一次聽到 Jeff Buckley 唱的〈Parchman Farm Blues〉，出現在他的經典專輯《Grace》的 2004 年再版新加的第二片 CD 中。這首歌原曲是藍調先覺 Bukka White 1940 年的老歌。

Parchman Farm 帕奇曼農場，其實是位在北密西西比州的一座農場監獄，藍調樂迷肯定知道，太多歌曲提及，甚至音樂和電影齊名的科恩兄弟傑作《霹靂高手》（O Brother, Where Art Thou?）故事也發生在此。而 2017 年美國國家圖書獎得主潔絲敏・沃德的小說《黑鳥不哭》（Sing, Unburied, Sing），更是用工筆描繪了這裡的黝黯。

書中寫家住密西西比州深南方的黑人女子帶著孩子北上去迎接即將出獄的白人丈夫（想像從前年代如此背景的衝突），側寫黑人長年的辛酸悲苦與帕奇曼的殘暴不仁。你以為密西西比已經很南方了嗎？但對主角一家人而言他們是北上，深入位在有名的藍調原鄉——該州西部的密西西比三角洲（Delta）——中的帕奇曼。感覺越往北邊走日子益發艱辛，能遠離傷痛的深南邊才是命運的歸宿。最後揭曉深藏多年秘密的那刻，看得我眼濕鼻酸，豈有辦法不點開〈Parchman Farm Blues〉來聽？

Bukka White 本人就在帕奇曼坐牢過，出獄後寫了這首歌。他其實是北密西西比州人，出生於該州東北一座農場。那地方有自己獨特的北密西西比山區藍調風格：單和弦、節拍強勁，所以 Bukka White 的歌比較像是山區藍調和三角洲藍調的綜合體，總之都算 country blues。

我把三角洲、帕奇曼監獄、Bukka White 家鄉和《黑鳥不哭》主角之家的位置標示出來讓大家感受一下。不過書中之家所在 Bois Sauvage 其實是虛構的，據作者潔絲敏・沃德說那其實就是她自己的故鄉，位在墨西哥灣沿岸的 De Lisle 小鎮。

身為加州音樂名將之後的 Jeff Buckley 唱這首歌可說是完全傳承 Bukka White 的味道，唱腔之餘他彈的原聲吉他漂亮極了，那滑管 solo 極為銷魂吶。而且他在這首錄音最後接上了三角洲藍調名宿 Robert Johnson 的〈Preachin' Blues〉，如此深厚的根源音樂底氣，更是令我佩服。

《黑鳥不哭》是我看的第二本潔絲敏・沃德的書（前一本是《蠻骨猶存》），她筆下有深邃藍調氣息，那是一個如女主角母親所說「把活人唬得團團轉，把死人變聖人，而在這中間，則無時無刻不折磨著他們」的世界。即使環境如斯艱難，他們仍然努力維繫著家人、家鄉之間的牽絆：

家的重點在於土地，在於土地會不會打開來接納你，會不會把你拉得好近，近到你和土地之間空間都融掉了，你和土地合而爲一，土地像你的心臟一樣跳動，跟你的心臟同步跳動。我家人住地方⋯⋯那裡是一面牆，是硬地板，是木頭，下面是水泥，不會打開，沒有心跳，也沒有空氣。

最後，仍然得是歌聲，是音樂，終能卸除活著的與死去的身上「背負著歷史的全部重量」，撫慰那些壓得他們僵硬的創傷，渡他們越洋川，回家。

有時候，太陽，下山的時候，太陽，升起的時候，我聽見，那首歌。一小段一小段的。星星，像唱片。天空。很棒的唱片。那些生命。活著的生命，死去的生命。在我眼前閃過。那個聲音。在水的那一邊。

我不禁想像捷絲敏自己可能都是淚目著寫完此書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