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什么确定自己是胃痛？

你说你胃痛？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并不怀疑你有某种痛感。

只是，胃长在你肚子里头，隔了厚厚一层肚皮，看不见又摸不着，你凭什么确定痛的就是你的胃，而不是肚子或胸腔或颅腔里的别的什么器官，反正它们统统看不见又摸不着。

还是说，你是用手一处处用力揿过来，就像医生触诊一样，揿了半天才发觉，痛的是你胃而不是别的什么器官？你真会这么干？

怕是不会吧？

我想，你应该是和无数正常人一样，是“很直观地感受到”了胃部的疼痛，就好像你的视线变成了X光，穿透了腹部皮肉，直接照见那个器官一样。

但你的视线并不是X光，其实并没有物理上的穿透力。

胃痛是一种内感觉，看见自己的胃在痛是一种外感觉，这两种感觉是如何被统合在一起的，以至于你可以轻松对自己的胃乃至任意一个脏器的异常感觉进行精确定位，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此事并非生而能之，确实有个从无到有的过程。

学龄前的儿童就很难做得到。经常带孩子看急诊的家长大多深有体会。

成人当中也有一部分人做不到，包括内感知缺乏者和自闭症者。

内感知缺乏者有内感觉，缺的其实是“内知觉”。因为某些神经的发育障碍或受损，他们的内脏感觉无法传导到大脑新皮层，也就无法产生相应的知觉或意识。说句不算题外的话，一个活人只可能缺乏有意识的内知觉，不可能完全缺乏无意识的内感觉。知觉是大脑独有的功能，而感觉是每个脏器都有的功能。没有感觉的脏器是不能运转的，也就等同于坏死的脏器。

自闭症者也被认为普遍存在内感知障碍，但他们其实并不“缺乏”内感知。他们的主要问题有二——

其一，对内感觉的耐受力异常。

如我曾经指出，自闭症者大多处于巴甫洛夫创伤三期中的第二期，即悖论期。处于这一期的个体逆转了条件反射的一般规律，他们对小刺激有大反应，对大刺激的反应反而很小。表现在内感知上就是：自闭症者稍觉体内不适就急着要去看医生，结果往往是做遍检查却“查无疾病”；而在严重的急性内脏疾病如盲肠炎、胆囊炎发作时，他们反而对剧痛不以为异，觉得不是很难受，不必就医，因此经常耽误治疗时机。

其二，无法对内感觉进行定位。

对自闭症者的内脏疾病做初诊是对医生功力的巨大考验，因为这帮病人只会说自己难受，却根本说不清自己哪里难受。说自己胃痛的会被查出是肝炎。说自己胸痛的会被查出是膀胱炎。抱怨头痛最后被查出其实是肋部或骨盆骨折的也时有之。

因此，自闭症者上医院经常要由家人陪伴。家人往往比他更了解的他的身体，能根据他生病时的外在表现推测出他最有可能病在哪里，到底是胃还是肝，是胸还是腹，是脑子还是骨盆。这样至少能在挂号选科上节省些时间。

自闭症者的这种情况和学龄前儿童比较像，后者同样缺乏独立的内感觉定位能力，所以问诊时也多需家长陪伴辅助。

事实上，对内感觉进行定位必须用到共情能力。

一般认为，共情仅仅是对他人和自我情绪的体认。其实远远不止如此，它还包括了对自己身体的全面感知。在透过他人的身体，看到背后的意识的同时，我们也获得了他人的视角，反过来透过自己的意识，看到了背后的身体。在此之前，对于个体一己而言，个体的身体大部分是不可见的。我们看不见自己的背部，看不见自己的头顶，看不见自己的脸，更看不见自己正在看世界的眼睛。直到有了共情，才使我们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全部体表。

然而，也只是“全部体表”，尚不是“整个身体”。

内脏位于体表之下，即便是借用他人的视角，也不能直接看到它们。所以学龄前儿童即便心智发育正常，共情能力不匮，也不足以独自对医生指出自己究竟是哪个内脏不舒服。

要想凭一己之力对内感觉进行准确定位，就必须更进一步，将共情能力内化、虚拟化，使“他人的视角”超脱具体他人的限制，用在真实的他人所不可能看得到的地方，其中就包括个体的体表之下。正是通过共情的内化，个体才真正将外感觉和内感觉整合在了一起。他的内感觉被“外感觉化”了。过去那些微妙晦暗、难以名状的内感觉仿佛变成了某种虚拟的视觉和触觉。个体仿佛可以直接看到或摸到自己的内脏。

内感觉定位其实是一种相当高级的理性能力，高于共情或曰主体间性。一般而言，要到学龄阶段乃至青春期才能发育得较为完全。

自闭症者连共情能力尚不具备，当然更无从将其进一步内化。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不会产生橡胶手错觉，不会有离体自窥幻觉。他们对身体的认知是残缺不全的，这源于他们灵魂上的残缺不全。大多数患者甚至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猩猩、大象和海豚尚且认得出来。

缺乏共情还导致自闭症者和三岁以内的婴儿一样，难以预判大小便的出现。因其他疾病住院的自闭症患者经常会被医护人员抱怨，怪他们不能提早排泄，老是在检查和治疗的当口突然忍不住要大小便。对自身排泄的控制很大程度上是一种社会心理技能，需要羞耻感和体谅他人之心，而这些都属于共情能力。

轻度的内感知障碍可以通过导引行气和冥想正念进行治疗。而此类疗法对自闭症者几无疗效，其性质如同老鼠帮猫戴铃铛。原因至为明显：气功和正念皆为理性技术，需要共情内化。自闭症者若能修炼有成，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根本就没自闭症，他的共情能力与正常人无异。

关于自闭症说得够多了，让我们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你凭什么确定自己是胃痛？

凭的是你的共情、你的人性以及理性。

“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

按照汉文化的传统标准，不少貌似人形的动物貌似并不具备做人的资格。加上现代心理学的新标准，甚至连做高等动物的资格也很成疑问。

无共情能力的动物是否适合作为我们共情的对象？对它们施以共情是否涉嫌共情的滥用？实属无谓的自我感动？对于这些难题，恐怕只有充分发挥内化的共情——我们的理性——才有望得到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