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九)|鵲機
翌日清晨,王宮正殿。
殿內深邃而陰冷,喧囂散盡,只餘下紅燭在銅鶴台下寂滅的殘影。
新王大舜此時正歪著頭,身軀無力般倚坐在那張巨大的黑漆王座上。他的右手搭在扶手處,五指正不緊不慢、極有節奏地一下一下敲擊著上面雕刻的冰冷龍紋。
「嗒。嗒。嗒。」
敲擊聲在空曠的殿內迴盪,像某種計時的沙漏,壓迫得人喘不過氣。
少頃,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響起。大司農后稷的身影穿過重重帷幔,出現在了大殿中央。他跪倒在地,低聲復命:
「東家,『喜鵲一號』剛剛送來了最新情報。下面的人已經連夜翻譯成帛,請東家過目。」
舜王緩緩睜開一雙冰冷的重瞳,抬起了頭。
后稷起步上前,一邊將那卷成煙卷大小的細小帛絹在掌心徐徐展開,一邊恭敬地遞到了舜王的面前。
舜王微微傾身,重瞳迅速掃過帛絹上的幾行微小字跡,嘴角勾起一抹會心的冷笑。
隨後,他轉過手,極其隨意地將那幅密信直接按進了身旁的燭台中。
「哧——」
赤紅的火苗瞬間吞噬了帛絹,化作一縷帶著焦味的黑煙,裊裊散去。
「他可真是機謹哪。」舜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后稷微微一震,低頭問道:「東家,可有進一步行動?」
「不。」舜王坐回王座,淡淡地吐出一個字,「寡人是要試探他,若他連涂山氏這一關都過不了,死了便死了。在天下洪水未平之前,寡人留著他還有大用。」
后稷心中疑惑,這幾個月來,大禹在天下人的心中已經越來越神化了。他憋了許久,終究還是忍不住大著膽子問出了口:
「東家,我們已經錯失過一次除掉他的大好機會了。若是等下去,只怕往後……」
舜王微微眯起那一雙重瞳,單手托腮,身軀前傾,看著后稷,緩緩說道:
「怎麼,連你也覺得……他受命於天,遲早會將寡人取而代之嗎?」
「臣不敢!臣萬死!」
后稷嚇得臉色慘白,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額頭死死貼著冰青石地面。
「你瞧你,寡人不過是隨口說了句,你便嚇成了這副模樣。」
舜王看著他的狼狽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后稷額角流下冷汗,顫聲道:
「臣愚鈍,但臣的這顆心,始終是誓死忠於陛下的!只是此前陛下大費周章做出那招『美人計』,將涂山氏女嬌送去,不就是為了在新婚之夜將大禹除之而後快嗎?
故而臣心中急切,日夜都想替陛下分憂,這才……」
「你呀,真是一根筋。」
舜王突然站了起來。他拍了拍朝服上的褶皺,反手拔出一根玉簪,不緊不慢地朝著殿角那具巨大的青銅鳥籠走去,用玉簪有一下沒一下地逗弄著籠子裡那隻漆黑的烏鴉。
「大禹的事,寡人自有分寸。對了,查到那隻死鳥的消息沒有?」
后稷伏在地上,有些艱難地答道:「暫時……還沒有。」
「荒謬!」
原本還在逗鳥的舜王臉色陡然一沉,聲音如驚雷般在殿內炸響:
「一隻長了翅膀的鳥,監察司竟然連半根鳥毛都查不到!
怎麼?監察司上下是想集體玩忽職守不成?!」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后稷連忙叩首,急聲解釋道:
「那妖物神鬼無蹤,別說是我們的監察司,昨日一戰後,據聞就連天上的神明也無法追蹤到它的本尊氣息。
監察司上下已經盡了全力,實在是……」
籠子裡的黑烏鴉似乎被天子的怒火所驚嚇,突然一陣瘋狂地喧嘩,撲棱著漆黑的翅膀,在銅絲籠裡上下亂撞。
看著這隻驚慌失措的鳥,舜王心中的陰鷙卻又古怪地散了去,忽然喜逐顏開。他一轉身,再度坐回王座,好整以暇地看著后稷:
「罷了。依你所言,有何捉鳥的良策?」
后稷直起上身,眼中閃過一絲狠毒之色,低聲獻策:
「臣下前些日子聽聞,南蠻之地有一種極其詭異的『鳥哨』。
那哨子相傳是用活人的臂骨生生鑿刻而成,使時需施法者與之『歃血為盟』。那哨聲吹奏起來,音色幽怨淒婉,凡是聽到的生靈,無不傷心落淚,痛不欲生。
這天壇上的妖物,瞧著似鳥非人,體內多半存有禽類的本能。它若是聽到了這南蠻鳥哨的召喚,大概會按捺不住,翩翩而至。
到那時,我們只需在王都外布下天羅地網,定能將其一舉捉拿!」
舜王聞言,敲擊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頓:「有把握?」
「十有八九。」后稷咬牙答道。
「好,這件事就按你說的去辦。」
舜王重新靠回王座的深處,嘴角掛著一抹殘忍的冷笑,輕描淡寫地吩咐道:
「至於吹哨和埋伏需要的血肉……
西郊牢營裡關押的那幾百個南蠻戰俘,這幾日便全數撥歸你調遣。死活不論,只要能把那隻鳥給我引下來。」
「臣,領旨!」
后稷恭敬地磕頭,隨即緩緩倒退著離開了大殿。
后稷走後,正殿的大門再度沉重地關閉。
籠子裡的那隻黑烏鴉似乎也感知到了那即將到來的血腥氣,終於安靜了下來,如同一塊漆黑的死肉,一動不動地縮在陰影裡。
唯有舜王坐在黑暗中,重瞳裡,倒映著兩團永遠不會熄滅的野心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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