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版民間故事】–逆襲三大災難的白衣天使

第一章：與我老婆的初識

我老婆是護理師。從早年在屏東自己開安養機構，到後來移居金門的護理之家，她的護理生涯至今剛好走過三十個年頭。

這樣講好像很平淡。但你如果去她工作的地方待一天，你就會知道這個人有多不平淡。

她講話很直。不是那種「我講話比較直你不要介意」的直，是那種你還沒來得及介意、她就已經講完下一句的直。家屬來探視，問她：「我媽最近怎麼樣？」她不會說：「阿嬤很乖喔，吃得很好，您放心。」她會說：「你媽血壓偏高，藥有在吃，但她偷吃零食我擋不住。你們自己帶來的那些餅乾，可不可以不要再帶了？」

家屬聽了通常有兩種反應。第一種是當場臉色不太好看，覺得這個護理師怎麼這樣講話；第二種是下次真的不帶餅乾了。

有趣的是，第一種反應的人，過一陣子通常也會變成第二種。

記得剛認識她的時候，過程非常莫名其妙。那時很流行一個叫 MSN 的交友軟體，有一天深夜我睡不著，在網路上東看西看，突然跳出一個小視窗。對方無緣無故只傳了一張圖，什麼話也沒說。我心想禮貌性回一下，打字回了句：「晚安。」

誰知道她下一句秒回：「晚你媽啦！」

我當場嚇了一大跳，心想怎麼會有這麼瘋、這樣講話的人？還沒等我回過神，她的頭像就黑了——她下線了。

結果過了整整六個月，那個視窗居然又跳了出來。我一看到是她，心裡七上八下，真的不知道該回她什麼，很怕又莫名其妙挨一頓罵，只好勉強傳了一個笑臉圖案。這次運氣好沒被罵，接著聊了半個多小時。

我問她：「妳是哪裡人？」
她回：「台北，但家搬到屏東了。不過我現在人在金門。」
我當下完全不信，秒回：「妳在金門，那我現在就在美國了！」
她不服輸地回：「真的啦！」
我隨口開玩笑說：「好啊，那我去金門找妳喔！」
她居然也爽快地回：「好啊！」

那時去金門，我其實已經做好百分之百被放鴿子的心理準備。我想說如果真的被放鳥，我就當作去金門旅遊、順便找在那邊服務的同學。出發登上飛機時，我對金門的印象甚至還停留在歷史課本上的古老圖畫。當飛機降落到金門上空，看著地面的街景，我自己忍不住笑出來，原來金門發展得跟台灣差不多，我以前真的太土了。

下飛機後，我懷著忐忑的心情打電話給她：「我到了。」
她在電話那頭淡定地說：「等等，我也快到了。」
過沒多久，一條熟悉的身影真的出現在機場大廳。我整個人嚇了一跳，目瞪口呆地說：「妳還真的在金門喔？」
她翻了個白眼回我：「廢話。」
這就是我們的初次見面。

往後開始深入交往，我才慢慢了解她的工作——她是護理師，平常照顧的是機構裡的老人。我一開始主觀地想，喔，那不就是普通的安養中心嘛，應該挺規律的。

直到認識第一年的清明節，她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屏東？」我說可以啊。但她接著直接跟我打了預防針：「前兩天沒辦法出去玩喔！」我心想沒關係，一般人掃墓頂多用個半天、一天，掃完了再玩也行。

結果到了屏東，她開始像搬家一樣準備鋪天蓋地的供品。我滿頭霧水地問：「為什麼掃墓要花兩天的時間啊？妳們家是超級大家族嗎？」
她淡定地回我：「不是。因為我有二十幾個墓要掃。」
我當下差點嚇死，追問：「真的假的？！」
她依舊一臉理所當然：「當然是真的，不然我準備那麼多供品幹嘛？」

一問之下，她才告訴我前因後果。我這才明白，我老婆不只是護理師，她根本是全天下最傻的「兼職孝女」。

早年在屏東經營安養機構時，很多老人家進來，兒女根本不孝。把爸媽丟到機構後，人就人間蒸發了，安養費用也只繳過第一個月。要不是後來通報社會局拿到了政府補貼，一般機構根本養不起那麼多被棄養的老人家。

最讓我震撼的是，這些老人家在機構裡過世後，家屬連面都不露，甚至拒絕認領遺體。瑞婷看不得老人家一輩子淒涼，走後連個歸處都沒有，於是她硬著頭皮，自己幫這些毫無血緣關係的老人家送終、捧斗、安葬。就這樣年復一年，過世的無依老人越來越多，她背負的孤魂牌位，也就累積到了二十多個。

我聽完又是心疼又是震驚，在清明掃墓的路上，我認真地給了老婆一個建議。我說：「老婆，這樣下去不行。這次我們去的時候，可不可以一邊燒香、一邊跟這些老人家好好講：『因為負擔實在太重了，今年是我們最後一次親自來祭拜。該找自己兒子的就去找，該找自己家人的就去找，因果總要做個了結。』」

我握著她的手說：「我不是不願意陪妳掃墓，而是妳一個人扛了太多別人的因果。現在二十幾個，再過幾年不就上百個了？妳也是肉做的身體，會垮的。」
當時，瑞婷站在墓碑前想了一會兒，轉過頭看著我，終於點了點頭說：「好，你說的有道理。」那次之後，她才終於卸下了這個沉重的隱形擔子。

她就是這樣的人。嘴巴上從不會說什麼溫柔體貼的話，但那些老人家心裡都知道，誰才是真正戳破偽善、實實在在、連身後事都願意一肩扛下顧著他們的人。有個阿嬤叫她「護士菩薩」，她聽了只丟下一句：「吵屁啊！」但下一秒，轉過身去卻細心地幫那個阿嬤把被子拉好。

這脾氣不是一天造成的。安養的工作真的沒有外人想像的那麼輕鬆，可說是一個長期折磨心智與體力的行業。老人家狀況層出不窮，從可自理的、失智的到重症的都要全天候照顧，必須具備極大的耐心。我看著她身邊的同事來來去去，在她們機構能做上十年以上的，真的寥寥可數。但她一做，就是三十年。

民國八十八年，九二一大地震爆發。全台陷入恐慌，她自己的機構明明還在開，她卻瞞著我跑去屏東醫院報名，自願衝到災區最前線。她就這樣把家裡跟機構丟給媽媽顧，自己跑去救災了。

後來民國九十八年八八風災，莫拉克颱風挾帶暴雨，將她大半輩子心血的安養機構直接淹了半層樓高。那時屏東東港溪潰堤的那一夜，洪水退不開，外面的人進不來。她把所有住民一個一個背上二樓，就這樣困在黑暗與孤立中，連夜照顧那些驚恐的老人家……

和老婆在一起十五年了，我學到一件事——這個人你不要試圖改變她，你也改變不了。你能做的就是理解她為什麼這樣，然後在她扛得太多、快要倒下的時候，從背後默默拉她一把。

因為她這輩子，只要看到病人有難，就絕對不會自己停下來。

而她這條永不停歇的「逆襲之路」，要從民國八十八年九月二十一日的那場深夜地動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