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版】–逆襲三大災難的白衣天使（第二章：災難來的時候）

第二章：災難來的時候

災難來的時候瑞婷（化名）在屏東自己經營安養機構的那些年，遇過兩次驚動全台的大災難。第一次是民國八十八年，震驚全球的「九二一大地震」。那時候南投災情慘烈，全台陷入恐慌。惠婷一聽到消息，安養機構都還在營運，她就把店丟給媽媽和同事顧，自己跑到屏東醫院報名，自願衝到災區現場做第一線的急救照護。她這一去，就在餘震不斷、滿目瘡痍的災區待了整整兩個禮拜。我曾問她在現場印象最深的是什麼，她講了一件至今想起來仍驚心動魄的事。那天災區現場一團混亂，她正蹲在地上幫一個失去呼吸心跳的傷患做 CPR。突然，旁邊的醫生歇斯底里地大喊：「瑞婷！快來！」她頭也沒抬，直接吼回去：「幹嘛啦！我在忙！」醫生語無倫次地尖叫：「手斷了——手斷了——」瑞婷氣得回嗆：「妳才斷了勒！」醫生急急忙忙跑到她旁邊，整個人抖到連話都講不清楚，說剛從瓦礫堆救出來的傷患手被壓斷了，現在整隻手臂只剩下一層皮連著肩膀，不知道該怎麼辦。瑞婷看了一眼那血淋淋的畫面，面不改色地說：「處理啊，阿謀勒（不然呢）？」醫生急瘋了：「要怎麼處理啊！」瑞婷火大回噴：「靠么，到底誰是醫生啊？」但她根本沒有時間繼續罵。為了不耽誤傷患接回手臂的黃金時間，她一秒切換到戰鬥狀態，轉頭叫旁邊另一個護士接手 CPR，自己起步衝過去處理那個斷手的傷患。她果斷地拿剪刀把那層殘存的皮剪斷，一邊熟練地止血，一邊冷靜地指揮旁邊嚇傻的醫生：「手放進冰桶！立刻叫救護車！送最近的醫院，車程千萬不能超過三十分鐘！」救護車鳴笛開到，她一把抓住跟車人員交代：「上車之後立刻通知醫院，叫他們的人在急診門口等！不要到了才開始找人！在車上就要把傷患的傷勢狀況、意識、血壓、心跳全部跟院方回報清楚！不要讓傷患睡著，一路上都要跟他講話！」講完，她轉身拍拍手，又回去繼續顧下一個傷患。在那個連醫生都慌了神的修羅場裡，她沒有慌。不是因為她不怕，是因為她很清楚——如果連她都慌了，那這個人的手，這輩子就再也接不回來了。第二次是民國九十八年，重創台灣南部的「八八風災（莫拉克颱風）」。連下了五天彷彿要把天哭漏的大豪雨，東港溪最終潰堤。滾滾的洪水夾雜著泥沙排山倒海地衝進村落，惠婷自己的安養機構一樓瞬間淹了

安養機構一樓瞬間淹了半層樓高。

當時，機構裡住著四十幾個老人家。

水開始往上漲的時候，瑞婷、她媽媽還有幾個照服員，開始與時間賽跑。一樓全是重症、癱瘓的老人，他們根本沒辦法自己走，只能靠肉身去背。惠婷一個一個背，一趟一趟往二樓扛。四十幾個人背完，所有工作人員都集體累垮在地上。

但背完人，戰爭才剛開始。要送醫的重症老人必須趕快移轉，但此時外面水位過胸，救護車根本進不來。她立刻聯絡消防隊，協調用救難快艇把需要緊急送醫的老人先運出去，送到水位較低的地方，再與外面的救護車對接。

那一陣子，她一邊要顧留在二樓陷入恐慌的老人家，一邊要追蹤送出去的老人有沒有順利抵達醫院，同時還要張羅所有員工與住民的三餐。全天候高壓，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而且這場仗不是撐一天兩天。大水退得很慢，厚重的泥沙堆在機構周圍，所有人動彈不得。這樣的日子，她咬著牙，持續了將近一個月。

但在那看似絕望的一個月裡，卻也發生了一件很有「台灣民間味道」的趣事。

有一天，水位好不容易退到膝蓋以下，幾個還能走動的阿公突然興奮地跑下樓。瑞婷在樓上看到，氣得大罵：「下面淹水幹嘛跑下樓？都給我上來！搞什麼鬼？」
老人在樓下興高采烈地喊：「免緊張啦！晚上吃海鮮大餐啦！」

瑞婷滿頭霧水，下樓一看，傻眼了。安養機構的門口居然漂滿了活生生的魚和蝦。原來是附近魚塭被大水衝垮，裡面的魚蝦全被洪水沖到她家門口安置了。

那幾天，這群受困的災民還真的吃了好幾頓新鮮的魚蝦大餐。
吃了幾天後，瑞婷一邊收碗盤一邊哭笑不得地罵那些老人：「你們真的很么壽，這種大水財也在發。」
阿公們笑得眼睛都瞇起來，用台語回她：「阿謀沒送派出所哦（不然要送去派出所報遺失嗎）！」

那大概是那黑暗的一個月裡，機構裡少數傳出笑聲的時候。

後來國軍與救災人員進場，幫忙把衝進機構的泥沙清空，環境才慢慢恢复。但八八風災受創太重，加上鄉下地方招募不到新的護理人員，兩三年後，機構最終還是撐不下去了。

面臨關門，她沒有直接把招牌拆了了事。她親自聯絡熟識、且評鑑優良的其他機構，一個一個開車帶著老人的資料去拜訪。四十幾個人住民，她一個一個親自確定去的地方環境好、會被好好照顧，她才放心把人轉過去。每安頓好一個，她才肯劃掉名單上的一個名字。

後來，朋友邀她去金門發展，她才帶著滿身戰傷離開了屏東。

但直到現在，她只要休假回台灣本島，依然會雷打不動地開著車，去屏東那些機構看看她以前照顧過的老人家。我也曾跟著去過幾次。

看著她被那些老人家圍著碎念的背影，我心裡明白——三十年來，不管遇到多大的天災地變，她這雙手，從來沒有主動丟下過任何一個人。

（本章完，下一章將迎來新冠疫情的院內風暴與硬核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