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閱讀《莊子》之「環中之道」有感(苟存性命於亂世之道)

世間紛擾控制不來，閒來唯讀《莊子》，效古人順手撿來、不求甚解，在「逍遙」與「齊物」以外，在《雜篇。則陽》之中，讀到「冉相氏得其環中」，頗有意思，遂向各位推介一下！

其原文曰：

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與物無終無始，無幾無時。日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閔嘗舍之！

夫師天而不得師天，與物皆殉，其以為事也若之何？

夫聖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與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備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

語譯如下：

冉相氏體悟及融會貫通了大道的核心樞紐(環中)，因而能順應世間萬物的自然生成與變化。他與萬物相處，心境超越了起點與終點的界限，也不留下任何時間和歲月的痕跡。他的形體與感官天天隨著外物一起在世間變化，但他的內心卻始終保持著那一致、永恆不變的虛靜本體，並且不錯捨棄過這大道的精髓啊！

(以至於)那些刻意想去效法自然(師天)者，卻抓不到自然精髓的人，最終只會讓自己盲目追逐外物，甚至與外物一同陷溺、喪失天性。用這種(刻意且流於表面)的心態來處理世事，又能把事情辦得怎麼樣呢？

真正的聖人，在心境上從不曾刻意去區分什麼是天、什麼是人，不留戀事物的開端，也不執著於具體的物象。他們雖然與世俗一同前行卻不曾廢棄大道的本體，他們的所作所為圓滿完備而絕不陷溺偏執；他們與大道如此自然而然地契合，哪裡需要什麼刻意的安排或方法呢！

其實，在《莊子》一書中，「環中之道」也見於《內篇。齊物論》：「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 莊子將世俗的「是非」、「你我」對立比喻為不斷旋轉的圓環。身處環上的人，會隨著是非的反复而轉動，陷入無休止的爭辯。

然而，能夠洞悉「環中之道」者，即能夠在圓環的中心空虛處，亦即「道樞」------道的關鍵樞紐，就能平心靜氣地在環上變化出無窮無盡的是非因果，既不受其干擾，從而順應萬物。後來，唐代詩論家司空圖在《二十四詩品》中也曾藉此意：「超以像外，得其環中」，形容一種靈空超脫、隨緣應變的藝術美學境界。

再細心閱讀「環中之道」這段話的核心真意，那就是莊子在傳授一種超越對立、順應變化卻能立於不敗之地的生命智慧。我們可以從以下三個核心維度來解讀冉相氏「得其環中」的至高境界：

第一，保持內心虛空，方能應對無限

「環中」指的是圓環中心的空虛之處。莊子以此比喻，唯有當內心像環心一樣空無一物(沒有成見、偏執、慾望)，你方能站在最冷靜及客觀的核心位置，去順應圓環邊緣各個方向的無窮變化。

箇中之真意就是，不要用固定的觀念去硬碰硬。保持心靈的「虛」與「靜」，即使泰山崩於面前，你也能自然而隨之，這就是「隨成」。

第二，「物化」與「一不化」的動態平衡

這是一句極具張力的思考名言。之所以謂聖人，乃因為其身體、身分、環境天天在變(日與物化)，但其本心、信念、大道的智慧卻永遠存有永恆不變的大道狀態(一不化者)。所以，能夠達到如此境界的人，不會受「二元對立」、「認知偏見」所影響；反而會在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之下步步為營！

箇中之真意就是，外在隨緣，內在定海神針。在人生的洪流中，你的角色、財富、年齡、健康都在變，如果你執著於這些變化，就會痛苦。聖人的真意是隨順世俗的規則去生活、去成長、去適應，但內心深處那個純粹的自我，從未受到亂世所動搖及紛擾。

第三，超越二元對立，回歸「自然」

莊子在後半段批評了那些「刻意效法自然(師天)」的人。因為一旦你「刻意」去學，就已經把「天(自然)」和「人(人為)」對立起來了。

箇中之真意就是，真正的至高境界是忘記對立。聖人心中「未始有天，未始有人」，他們不分你我、不分黑白、不分天人，直接與世界融為一體(與世偕行)。這就像是一位頂尖的衝浪高手，他不會去和海浪「搏鬥」，也不會刻意去「研究」海浪，他只是把自己變成海浪的一部分。

最後，筆者想把「環中之道」化作為現代生活的啟示，給大家介紹一下。尤其是冉相氏的智慧對現代人來說，許是一劑解壓良藥：首先是不對抗不害怕變化：當環境、職場、人際關係發生巨變時，執著於過去（「無始無終」）只會帶來痛苦，順應變化才是解法。尤其AI當道，我們只能夠順應之！

此外是以大道作為建立核心自我價值：在AI資訊爆炸、是非價值觀混亂的時代，你需要找到自己內心的「環中」(不變的原則與內心的平靜)，才不會在盲目追逐外物中迷失自我(與物皆殉)。

於是，莊子這種「外化內不化」的處世哲學，並以「環中之道」對應變化萬千之亂世，許是我們今天「苟存性命於亂世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