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吉
在茶会上,前辈说最近有个新的项目请她考虑一下,出门前,多绪查看了本月运势,说是在事业上会有贵人相助,所谓贵人说得正是前辈吧,她连忙答应了下来。茶会结束后,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她还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也就没有急着往车站走。
她记得附近有间志屋,好像就是沿着川端走再岔进一条小路里,走近了却怎么也没有找着那样一个店面,倒是有个开放的社区空间,门口张贴了些活动海报,透着玻璃可以看到前厅正在做些展览,来都来了,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们以为她也是来参加活动的,招呼她坐下,活动将在整点开始,开始前都在随意地享用红茶和点心。她拿了份小册子,翻了翻,原来这样的活动每周都会在这里举行一次,以小型互助会的形式,来的人或是因为失踪的伴侣、离家出走的儿子、女儿,或是缺席的父亲母亲。场内没有张贴什么寻人启事,或许大家聚在这里也并不是为了寻找谁,喝着茶,相识的寒暄几句陌生的打个招呼,有的人还会分享留有回忆的东西,像是那一盘自制的玛德琳蛋糕。
随意地围坐着,一两句简单的开场后,讲述开始了。多绪走了神,人一多是很容易走神的,尤其是在太多讲述的场合,待会儿轮到她了,没有必须要说什么的规定,但大家都很愿意敞开。是要说点什么了,她想了想,过去一年一直一个人生活,前年,前年还有舜也,那个一直没有机会向他人说起的,那个消失了有一年的,舜也。或许是对他做个整理的时候了,她思忖着。
我是多绪,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这真的是一个很让人觉得安心和温暖的地方,本是没有带任何想法走了进来,还不知道该怎么去说。我之前有过同居男友,我不知道算不算失踪,就是突然不告而别了,他的人消失了,或许他在别的地方,只是不想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对我而言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是多绪对自己的确认,以及停顿,说得那样短促。邻座的女人咬着牙补了一句“混蛋”,语气忿忿,开始数落自家丢下债务和孩子死不见尸的丈夫。
舜也是可以结婚的那种人。他们一开始交往的时候,多绪就确认了这一点。有那么几次,她也想过结婚。舜也不是一个会让人感到不安的人,他做事有条理,答应了的事情会记得,也很少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到别人身上。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许多事情都不需要反复商量,好像只要待在一起,就能自然地找到各自的位置。
第一次见到舜也是在一栋还没有完工的学生宿舍里。
那时候多绪参加了海士町的一个短期调研项目,研究人口流动与地方再生,以及岛上那些空置空间如何重新被使用。学生宿舍也是其中一个改造项目,原本闲置了一段时间,后来决定重新整理出来,供来岛上学习、工作的年轻人居住。
舜也作为建筑事务所的实习新人,负责带多绪所在的团队进去参观,细心地介绍了改造情况,把原本的缺少私密性的、大的房间增加了一些隔断,更适应留学生的住宿需求。那样的初见场合,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交谈,甚至舜也的目光都没有落到过多绪的眼睛上。
那段时间,每天岛上的阳光都让人心醉神迷,多绪的工作也没有那么紧迫,调研对象也大多是当地的居民、商店经营者和参与地方项目的人。只是在岛上,出行很不方便,工作结束后,总是要蹭大家的车去吃饭,就这样好多顿饭都是和舜也一起吃的。
他们或许是先爱上了那座岛。三个月后,多绪先回到了东京,看着舜也发的海边的落日,仍然陷在那份风光里。工期结束后,舜也带着一箱海产回到了东京,他们连着吃了两周才吃完。
天已经黑了,似乎分享很自然地从关于人的过渡到了吃的,大家开始闲聊起自己的常去的那几家居酒屋。不说还好,一说起来就饿了,不说舜也还好,只是多绪又想起了海岛上的那个舜也。真像是个降灵会,她轻声叹息道,没惹人注意。
回到公寓,还是这间公寓,曾经他们一起住的,因为租金便宜,多绪就也没有搬走。她不知道他的离开是否是早有打算,但她猜想更像是出门去便利店之后没有买到想喝汽水然后去寻找超市这样的情况,他甚至都没有多带一件外套。他的东西,有些用不上的她就丢了。反正,他不再回来了。
在东京的日子,实在是挑不出什么记忆深刻的,工作以外没有什么新鲜事,他们试图用几次不远不近的国内旅行来找回一点什么,冬天去泡汤夏天去花火祭,偶尔念起没有再去过的海士町。多绪知道这段关系的开始和结尾是什么样的,但是中间缠绕了好多细枝末节,模糊不清了。在这座有这么多人的城市里,知道多绪的人少了一个,知道舜也的人也少了一个。
第二天,多绪路过神社,随手抽了一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签,“先损后有益,如月之剥蚀”,虽是个末吉,词也很好,她把它折起来收进了口袋。
她听见有人喊她,回头一看,辨认了一下,并不相熟,对方也正看着她,连忙说,
“不好意思认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