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蜻蜓:暫面相識
亞洲臉孔的原故,其他乘客(大都是鬼佬)很喜歡跟我說普通話,他們都向我說 Ni Hao,我每回都不厭其煩地跟他們解釋 Chinese(華人)有很多個種類,我來自香港,語言系統是廣東話。若要說普通話呢,應該英文比普通話好。
媽媽說我很「惹鬼」的,的確是的。郵輪上的「鬼佬」是大伯爺爺級,他們很喜歡捉著我聊天,就算坐鄰桌,不經意地眼神接觸,他們跟我笑一下,我必會以笑回應,然後就會跟我攀談起來。
說什麼呢?有一位伯伯知我來自香港後,就跟我說香港,他在香港居住了45年,從前在 Jardine 工作,曾經視香港為家,退休後才回英國,現住在 Bath。初回英國時,怎也不習慣,常常懷念香港的雲吞麵、叉燒飯,及飛鵝山——那種由城市至大自然可以在1小時內瞬間轉移的方便及多樣性。還有香港人的辦事能力及速度,他說他的昔日秘書,中英皆能,文書處理的效率及能力比英國的秘書高3倍。
我靜靜地聽著他訴說往事,他所說的香港,我見過,他口中的秘書應該是上一代人。當年我初出茅廬,我的上司就是由秘書出身升到總監,英文能力非常高。她有回告訴我,從前的老闆是英國人,學英文的方法是背老闆的書信,多聽,多講,多寫。由上一代到我此一代人,論才能實在有點青黃不接。可能我們此代人是讀出來的,有幾張砂紙當有學歷,但皆屬紙上談兵,言之無物。
我這一代人有點得過且過,有回上司跟我同齡的同事說:「你點做野架?」同事支支吾吾應着老闆,私下就埋怨老闆要求高,因為我地係咁上緊 level 架麻。此同事現在還是我的朋友,已經升了上中高層,最近她說:「我個妺妹(下屬)呀,低能白痴無藥醫,仲要唔鬧得,一鬧即走,幾巴閉⋯⋯」我想一代比一代人差吧,像昔日的港督至香港特首,又像英國的首相戴卓爾夫人、馬卓安至今日的 Andy Burnham。
不過平庸人如我倒是見識過有能之士的年代,我見過他口中的「東方之珠」。說真的,昔日的香港比英國美及上進百千萬倍。今天的香港褪色了許多,赤化了很多,但很多基本城市的運作能力比英國還是要高,例如鐵路的效率,街道上清潔程度(香港已經未算整潔),救護車的速度等。只是英國作為一個後帝國身份,還有些老本可以讓人揮霍,引人遐想,此種老本是香港缺少的。
另一個鬼佬及他老婆友善地邀約我喝杯咖啡,大家彼此加深了解。此對夫婦住在 Winchester,老伯伯從前是律師,太太是家庭主婦。81歲的他懷緬戴卓爾夫人年代的英國。記憶中父親也曾對戴卓爾夫人讚譽有加,讚她賣走英國的公營項目令英國大幅減債,重添活力。的確戴卓爾夫人在那年代能夠扭轉劣勢,持家尚算有道,交出成績。不過,戴卓爾夫人其實是透支未來,今日英國水務問題、電力問題也是由私有化開始。私有化後公營產業的股東都是投資銀行,如 Thames Water 累積了數百億英鎊的債務,並將數百億英鎊的利潤以股息形式發放給私股基金與海外投資人,卻極少投資於基建項目,以至問題叢生,水管殘舊以致多處漏水,浪費珍貴的水資源,又缺乏資金建蓄水池(Reservoirs)及升級污水處理系統,導致今日泰晤士河與海岸線頻繁出現污水排放危機。當然政府亦監管乏力,官商勾結之禍。
水務及能源乃未來 AI 的引擎,在此方面上英國已輸了。今日工黨上場,猛罵戴卓爾夫人當年禍國,其實工黨的治國方針跟她又何嘗不一樣,難聽一點說同樣是以賣器官渡日。
我把此想法告知81歲的老人,他兩手攤開不置可否,然後他說他連打印機也不能駕馭,不能想像 AI。哈哈,不要緊,有時跟英國人聊天,不難發現他們帶著英倫式的傲氣,其實有點鴕鳥。論傲氣,我見過昂然傲骨的香港人,驕傲得理直氣壯,獨立思維,不平則鳴。上海人也曾為自己舉起過白紙,我不知道英國人想了什麼,做了什麼?
然後,英國老人的話題都圍繞著旅遊、遊山玩水等,在我來說無聊之極。不過人家邀請你喝個下午茶(各自自費),自己又想不到法子推塘,又自覺要保持亞洲人的大方,唯有硬撐對話,差點昏睡過去。
19日的希臘之旅即將結束,很多乘客準備離船回家,不過我一向喜歡 back-to-back 的行程,把行程延長。比起跟這些心態老邁的乘客談天,我更喜歡跟船員相處,他們的對話有意思得多了。
郵輪商店的店員是智利人,他跟我說他打算應徵 Royal Caribbean 船公司,因為美國公司的人工比英國公司高,而且美國乘客付小費豪爽。他的朋友在 Royal Caribbean 工作,三個合約(contract)已經可以把家鄉的自住物業供滿。當然,美國公司人工高,對員工的要求也非常高,講業績,需勤奮;不過他寧可忙碌些,也好過在英國郵輪公司裡死氣沉沉地混日子。賺夠錢後,他想在聖地牙哥開間咖啡店,說著還熱切地向我分享他從前在智利生活的相片。
此店員比我早下船回家,臨別之際,我們交換了 WhatsApp,互相擁抱,感謝對方出現在彼此的旅境中。郵輪的世界,其實倒像是人生的縮影,每期都有不同的乘客與船員登船下船。
人來人往,聚散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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