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演算：一個傾聽者的筆記 第11集

本故事改編自塔羅諮詢客戶透過通訊軟體、電話或簡訊與我的真實互動經歷。為保護個人隱私，所有內容均已改編，不會揭露任何真實姓名。

二○○九年秋天，金融海嘯的餘震還沒散。那一年台灣失業率創了有統計以來的歷史新高，將近六十四萬人找不到工作。外面這麼慘，銀行反而成了少數沒有倒的地方，穩定、有薪水、還有退休金。想進去的人擠破頭，在裡面的人沒人敢走，缺就這樣一直卡著。這種環境裡要升遷，難。

那天晚上九點多，我坐在忠孝東路的工作室，桌上放著還沒整理完的諮詢記錄。這段時間金融相關的客人特別多，每個人進來坐下，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清楚是壓力還是機會的表情。我正要去倒水，手機響了。

看到號碼，我想了一秒：這次又是什麼事呢。

是 Q。上個月剛來找我諮詢過的客人，銀行主管，問的是升遷的事。

Q：Aris，我有點事想跟你說。

Aris：說吧。

Q：我升遷的事，有消息了。

Aris：怎麼說？

Q：公司通知我了，過了。下個月正式調職。

Aris：恭喜。

Q：謝謝。但我其實打來是因為……我有點不知道怎麼辦。

我沒有急著接話，等她說。

Q：升上去之後，工時一定會更長。我現在就已經很難準時回家了，再往上一層，我不知道孩子那邊要怎麼交代。

Aris：妳的孩子現在幾歲？

Q：五歲。

Aris：現在每週能接到孩子幾次？

Q：……大概兩次。有時候一次。

Aris：升了之後，妳覺得會變成幾次？

沉默了一下。

Q：可能一次都接不到。

Aris：妳有跟公司談過時間安排嗎？

Q：沒有。這種事可以談嗎？

Aris：妳覺得不能談，還是妳沒有試過？

這句話出去之後，電話那頭停了比較久。

Q：我從來沒有想過可以談。

Aris：妳現在是什麼位置？

Q：科長。要升的是副理。

Aris：妳上個月來找我，帶的是什麼問題？

Q：我問說，這個機會要不要接。

Aris：牌是什麼方向？

Q：妳說，機會可以接，但要先把自己的條件說清楚，不然升了也會悔。

Aris：那妳現在悔了嗎？

Q：還沒悔，才剛升。

Aris：那妳現在打來是要問什麼？

Q 笑了一下，聲音裡有點不好意思。

Q：我想問說，我如果去跟主管談彈性時間，會不會太超過？

Aris：妳升了之後，他們需要的是妳的績效，還是妳的屁股要坐在辦公室裡？

Q：應該是績效。

Aris：那妳有績效嗎？

Q：有，一直都不錯。

Aris：那妳去談什麼叫超過？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Q：你說得對。我其實一直都知道可以談，只是……不敢。

Aris：為什麼不敢？

Q：怕被覺得不夠投入。

Aris：妳投入不夠嗎？

Q：不是，我做得比很多人努力。

Aris：那妳怕的是別人「覺得」，還是事實？

電話那頭又靜了一下。

Q：是別人覺得。

Aris：那這個問題，妳自己已經有答案了。

後來 Q 沒有馬上回。

大概隔了兩週，她傳了一則簡訊過來，說她去跟主管談了，說想要固定每週三早點走，去接孩子。主管問她業績能不能維持，她說可以，還把這半年的數字整理了一張表帶過去。

主管看了看，說：好。

她說那天走出主管辦公室，在電梯裡站著，突然覺得腳有點軟。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想到如果她當時沒打那通電話、沒問那句「可以談嗎」，她大概就直接咬牙撐下去，然後每個週三晚上坐在辦公室裡，想著孩子等她的臉。

她說：謝謝妳那天問我「妳沒試過還是覺得不能談」。

我沒說什麼，就回她：是妳自己去談的。

忠孝東路的夜晚很少安靜。就算九點多，樓下還是有機車聲、便利商店的廣播、不知道誰在外面說話的聲音。但我收起手機的那一刻，工作室突然很靜。

有時候人卡住，不是因為沒有辦法，是因為從來沒有人告訴她，她其實可以問一聲。

或許，這也能讓您想到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