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羅的餘燼:失重的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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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6 年的某個下午,法蘭茲二世摘下皇冠,像脫掉一頂戴久了發癢的帽子。帝國的瓦解不是一聲巨響,是一根金線靜靜鬆脫,布面出現第一個洞。英雄廣場上鴿子站在將軍的頭頂,遊客舉著自拍棒。失重不是墜落,是發現地面已經不在了,而你還站著。

1806 年 8 月 6 日。

法蘭茲二世 (Franz II) 在某個下午摘下皇冠。據說他的動作很平靜,像脫掉一頂戴久了有點癢的帽子。沒有儀式,沒有演說。

神聖羅馬帝國就這樣結束了。

維也納應該也是這樣熱的。麵包店照常營業,街上沒有人哭泣。歷史課本上的轉折點,在當下可能只是星期三。


霍夫堡宮 (Hofburg) 的門框很高,大概有四層樓。石頭是米白色的,細節處有一種灰,是時間累積的顏色。這種高度是設計出來的,為了提醒你:你很小,而這裡很大。

我走進大廳。天花板高得不合理,光線從側窗進來,空氣裡有一種石頭與大理石的冷。導遊在講解這裡曾經是哈布斯堡 (Habsburg) 家族的冬宮,聲音在空間裡迴盪。

Own work, CC BY-SA 4.0,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4902950

Hofburg 霍夫堡是個宮殿建築群,大家不喜歡住前任住過的,所以一直擴建。


法蘭茲二世 (Franz II) 1768 年出生,1792 年成為神聖羅馬帝國皇帝,1804 年改稱奧地利皇帝,1806 年放棄前者的頭銜,1835 年過世。

Public Domain,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40100687

印象中美泉宮裡面也有他畫像,應該是這幅?

在位 43 年。見證了法國大革命、拿破崙的崛起、神聖羅馬帝國的終結、維也納會議的召開。他活得夠久,看著整個世界的規則被改寫。

但你很少聽到他的名字。他比較像是那種站在舞台邊緣的人,燈光照不太到。歷史記得他,是因為他剛好在場。他會被記得,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而是因為他停止做什麼。


神聖羅馬帝國是什麼?

CC BY-SA 4.0,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48588928

應該是神聖羅馬帝國巔峰時期的示意圖,大致涵蓋了今天的德國大部分、奧地利與捷克全境,以及瑞士和義大利北部的部分地區。

伏爾泰 (Voltaire) 說過:它既不神聖,也不羅馬,更不是帝國。

這句話很刻薄,但也很準確。到了 1800 年,它就是一個名字。幾百個大大小小的邦國、公國、主教區,名義上效忠皇帝,實際上各過各的。

帝國的邊界在地圖上畫不清楚。選帝侯們選皇帝,但皇帝管不了選帝侯。這大概就是那位以描寫無法進入的城堡、莫名的審判、以及身體轉變為非人形象著稱的作者會寫的那種組織架構。看起來很複雜,其實只是因為沒有人想整理。

直到拿破崙出現。


拿破崙不是來摧毀神聖羅馬帝國的。他只是指出:它早就是空的。

1805 年,法軍在奧斯特利茨 (Austerlitz) 打敗奧俄聯軍。拿破崙重新劃分德意志的版圖,成立萊茵邦聯 (Rheinbund)。這些邦國脫離神聖羅馬帝國,轉而效忠法國。

Public Domain,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254720

奧斯特里茨戰役(Battle of Austerlitz,又稱三皇之戰)常見的這幅畫,描繪拿破崙在戰役尾聲於普拉曾高地上接受戰利旗與戰俘呈報、象徵他以一役擊潰俄奧聯軍、奠定「軍事天才」形象的勝利瞬間。

法蘭茲二世沒有選擇。他可以繼續保留「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這個頭銜,但那會是一個笑話。一個沒有領土、沒有臣民、沒有權力的頭銜。

於是他摘下皇冠。

名片從「神聖羅馬帝國皇帝 兼 奧地利皇帝」變成「奧地利皇帝」。看起來只是少了幾個字。但對法蘭茲二世來說,這大概就像被降級。從「全德意志的守護者」變成「某個中歐國家的統治者」。


我走出霍夫堡宮,來到英雄廣場 (Heldenplatz)。

CC BY-SA 3.0 at,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35303706

英雄廣場卡爾大公像,雖然敗於拿破崙,但也是少數能打贏拿破崙的人,算是現代化軍事作戰理論的關鍵人物。

廣場很大,大到你站在中間會覺得自己有點多餘。四周是宮殿的立面,筆直的線條,重複的窗戶,對稱的拱門。所有東西都在告訴你:這裡是為大事準備的。

但現在這裡沒有大事。只有遊客、鳥、還有賣栗子的攤販。

廣場上的雕像是卡爾大公 (Archduke Charles) 和歐根親王 (Prince Eugene),都是打過勝仗的將軍。他們騎著馬,舉著劍,姿態很英勇。青銅是深綠色的,有些地方被雨水侵蝕。歐根親王的臉看起來很嚴肅,但鴿子站在他頭上。

這大概就是時間的幽默。你可以把英雄鑄成雕像,但你不能阻止鴿子在雕像上拉屎。


Domaine public,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654538

舊城區的 Demel 梅德爾咖啡館,曾經是皇室御用高點供應商,據說是茜茜公主的愛店之一。

1806 年 8 月 6 日,法蘭茲二世摘下皇冠。維也納 (Vienna) 的咖啡館依然營業。有人在討論杏仁蛋糕的配方,有人在抱怨天氣,有人在讀報紙。神聖羅馬帝國的終結,與這些事情並不衝突。

因為帝國的終結,不是一個事件,是一個事實的確認。

那張網早就鬆了。法蘭茲二世只是第一個承認的人。


我轉身,離開廣場。

CC BY-SA 3.0 at,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38377747

維也納瘟疫柱(Plague Column)是一座為紀念 1679 年大瘟疫終結與信仰庇佑而建的巴洛克風格三位一體紀念柱,象徵城市從災疫與戰爭中獲得拯救。

背後是霍夫堡宮,是那些高大的門框,是那些重複的窗戶。前方是維也納的街道,是咖啡館,是書店,是下一個目的地。

腳下是石板路。一步,再一步。

像法蘭茲二世在摘下皇冠之後走過的那些日子。一天,再一天。

沒有皇冠,也沒有掌聲。只有繼續。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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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long囈語編輯者 | 我習慣在深夜醒著,把那些無法安放的語句一一撿回來。夢裡的角色往往比我還清醒,他們為我命名,我只是暫時借用那個名字,記錄他們遞來的詞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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