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幻覺與最後一次誤判

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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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制度、判斷與人性的文化反思

引言:為什麼在此刻重談「誤判」

每當高度集權的政權陷入危機,輿論場上往往迅速出現兩種解釋:一種將一切歸因於個別領導人的邪惡或愚蠢,另一種則訴諸外部陰謀與地緣政治的操縱。這些說法或許能暫時安放情緒,卻很少真正觸及一個更耐人尋味的現象——為何相似的誤判,總會在不同國家、不同時代反覆出現?

這篇文章並不意在指控某一個政權,也不試圖預言任何具體結局,而是想討論一個更普遍、也更令人不安的問題:為什麼高度集權體制,往往會在最需要清醒的時刻,集體走向幻覺?

這個問題,對中國大陸的讀者如此,對曾經歷威權統治、完成民主轉型的臺灣社會,同樣並不陌生。

一、合法性不是歷史敘事,而是當下機制

現代政治中的合法性,從來不只是「如何建立」的問題,而更是「如何維持」的問題。

歷史上,許多政權的誕生都伴隨戰爭、革命或威權統治,但其中一部分,最終透過制度化的選舉、責任政治與歷史清算,逐步獲得了社會的重新授權;另一部分,則選擇凍結歷史、拒絕反省,將合法性永久寄託於勝利敘事與強制力量。

區別這兩者的關鍵,不在於起源是否「正義」,而在於當下是否存在:可競爭的政治機制可表達的反對空間可被追究的權力責任。當一個政權同時否認歷史錯誤、壓制現實異議時,合法性便不再是一種社會共識,而只能靠維穩與恐懼支撐。

二、權力致幻效應:從服從到迷信

長期高度集權,會在統治核心內部產生一種可預測的心理結構,可稱為「權力致幻效應」。這並非個人性格的偶發偏差,而是制度運作的必然結果。

1. 命令—執行的錯覺

在缺乏反饋與糾錯的體制中,命令之所以被執行,往往源於恐懼、利益交換與路徑依賴,而非命令本身的正當性。然而,統治者極易將這種結果誤認為自身意志的自然延伸。而當外部條件發生變化時,這種錯覺往往比想像中更脆弱。

2. 忠誠回音室

隨著異議者被排除、沉默者被邊緣化,留在權力中心的聲音愈發一致。這並非真正的共識,而是一個高度過濾的信息系統。統治者所接收到的,逐漸不再是社會本身,而是「安全發言」所構成的鏡像。

3. 不可失敗的幻覺

過去多次成功壓制危機,反而會讓決策者相信:只要手段足夠強硬,任何問題都能被重複解決。他們忽略了,人會學習,恐懼會折舊,系統會疲勞。

三、最後一次誤判:把政治危機變成生存危機

在不少高度集權體制中,轉折往往並不出現在是否使用強制本身,而是將一場政治危機,轉化為不可退讓的個人生存危機。

這一轉化通常伴隨三個徵象:

(1)責任絕對化:不再允許模糊空間與技術性執行,要求對某一決策承擔不可分割的責任。

(2)規則例外化:以非常手段挽救常規秩序,卻反而摧毀了規則本身的保護功能。

(3)忠誠極端化:反覆進行忠誠測試,使「通過測試」的長期風險高於拒絕。

在此狀態下,體制內理性行為的最優解,往往不再是積極執行,而是觀望、拖延或退出責任鏈條。

四、臺灣經驗與普遍啟示

對臺灣讀者而言,這種結構並不陌生。戒嚴體制下的威權政治,同樣曾依賴忠誠敘事與安全邏輯維持秩序;而轉型的關鍵,並非統治者突然變得仁慈,而是制度開始重新承認:權力必須被限制錯誤必須被承認歷史必須被面對

正是這種承認,使政治衝突得以重新回到制度內部解決,而非被不斷推向生死對立。這一經驗的價值,並不在於提供模板,而在於證明:幻覺並非不可破除,但代價往往與延遲成正比。

五、為何崩潰總被理解為「背叛」

當系統性失靈顯現,統治者面臨三種解釋路徑:①承認統治失敗(等同於否定自身正當性);②承認偶然錯誤(無法解釋全面失效);③歸因於外部操縱與內部背叛

因此,「外部勢力」「被收買」「顛覆陰謀」這類說法,往往不只是宣傳話語,而是維持自我一致性的最後心理防線。一旦危機被定義為背叛,政治問題便會被重新定義為清理問題:

協商被視為投降,中立被視為敵對,沉默被視為潛伏,政治空間由此迅速消失。

結語:不是失敗,而是不願承認錯誤

高度集權體制的終局,很少是被外力直接擊倒的結果,而更多是:在關鍵時刻,把所有風險壓在自身之上,迫使整個系統選擇自保而非執行。

當幻覺破裂、命令失效、忠誠瓦解,當事人往往並不認為自己失敗了,而是深信:「我遭到了背叛。」這並非單純的謊言,而是一個體制在心理與制度層面走到盡頭時,唯一還能維持自我解釋的敘事。

而歷史,往往就在這樣的時刻悄然翻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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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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