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度動員的政治中:臺灣民主的壓力、風險與可能出路
近年臺灣政治呈現出一個顯著特徵:民主制度仍在運作,但政治競爭的方式愈發高度動員,社會撕裂持續擴大。制度原本設計用於權力制衡,卻在現實中頻繁被納入政黨攻防之中,其結果,是公眾對憲政中立性的信任逐步流失。
一個引發廣泛討論的案例,是剛剛過去的大罷免行動。所有罷免案最終均未通過,但過程中投入了大量社會資源與政治動員。這類行動在法律上無可厚非,卻也暴露出一個現實問題:當罷免從「糾錯機制」轉變為「常態化政治工具」,其效果更可能是強化對立,而非改善治理。
類似的爭議也體現在憲政制度的運作層面。圍繞憲法法院的權力範圍,近年來不斷出現制度衝突。憲法法院在高度政治化的氛圍下,被質疑逐步擴張自身許可權,甚至對立法院新通過、涉及其自身運作的法律作出違憲判決,而作出裁決的,是少數幾位大法官。這類情況在程式上或許各有論證空間,但在社會感受層面,卻強化了「裁判同時也是球員」的疑慮,進一步侵蝕制度的中立形象,而且被公眾理解為「制度被少數人壟斷解釋權」,從而加深對憲政失衡的疑慮。
司法體系同樣承受著政治壓力。前民眾黨主席柯文哲遭調查併入獄的案件,引發了廣泛爭議。調查持續進行,卻遲遲未能呈現足以讓社會形成共識的關鍵事實,使案件在法律程式之外,被賦予了明顯的政治解讀空間。無論最終司法結果如何,這種高度政治化的司法案件,都會對民主制度的公信力造成消耗。
這些現象並非孤立事件,而更像是一種結構性的轉變:政治競爭逐漸從政策與治理能力的比較,轉向立場與身份的對立。在這一過程中,政黨動員的有效性往往高於制度自製的誘因。
民進黨作為長期執政黨,其變化尤為引人注目。該黨起源於反威權運動,強調民主、人權與權力制衡,但在長期執政後,政治論述中對「立場」的強調,逐漸壓過了對制度約束本身的反思。這種轉向,使部分支持者開始質疑:政黨是否仍然以社會整體福祉為優先,而非以政治對抗作為主要動員邏輯。
在這樣的背景下,臺灣民主是否仍存在修復空間,成為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從經驗與現實條件出發,至少可以觀察到三種可能路徑。
第一種路徑,是選舉意義上的「糾偏」。
當制度被過度動員、社會成本不斷累積,選民可能通過選舉對執政黨作出懲罰性回應,由相對溫和、強調制度修復的政治力量上臺。這種方式依賴民主本身的自我調節機制,但代價往往是社會已承受相當程度的撕裂。
第二種路徑,是外部危機下的暫時整合。
在重大安全威脅或外部衝突面前,政治對立可能被迫降溫,各黨派形成短期共識。然而,歷史經驗顯示,這種整合通常缺乏可持續性,一旦危機緩解,原有的政治結構往往迅速恢復。
第三種路徑,是執政陣營內部的自我轉向。
即執政黨內部出現具備高度政治判斷力的領導者,主動推動政黨與社會的和解。這在臺灣並非完全沒有先例。施明德曾從高度對抗的政治立場,轉而倡議「敵我轉化」與社會和解,試圖為民主政治降低對立強度。但這一路徑高度依賴個人條件,難以制度化複製。
此外,也存在一種更為根本、但短期內難以實現的外部結構性變化設想:如果中國大陸在政治體制上發生根本轉型,並以平等政治主體的方式與臺灣展開談判,承認中華民國總統的現實存在,簽署正式的內戰停戰協定,放棄武力威脅,並將統獨問題完全交由臺灣人民公投決定,那麼長期被高度動員的「安全威脅」議題將大幅降溫。在此情境下,臺灣政治或許更有空間回到治理與民生的競爭。
然而,現實環境並不樂觀。中美戰略對抗加劇,區域安全風險上升;全球經濟下行,也壓縮了社會修復的緩衝空間。在內外壓力疊加之下,民主制度更容易被情緒與動員邏輯所主導。
或許,在制度層面的突破之外,更現實的變數仍然來自公民社會本身。
當選民在每一次選舉中更審慎地評估候選人的治理能力與政策內容,而非單一立場;當社會能夠同時對執政者的權力運用保持警惕,也對在野黨的口號政治保持距離;當公共討論不再因身份與歷史立場而自動否定具體政策本身——民主的修復,才可能以緩慢但累積的方式發生。
民主並非一次性的制度成果,而是一種需要長期維護的政治狀態。即使在某一代人手中難以完成修復,只要制度尚存、公共理性尚未完全退場,其調整與改善的可能性仍然存在。
本文同步發佈於Substack / Matters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