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借錢要還?〉
六七十年代,香港新界鄉村,有一條不成文的路——往英國去。
那個年代,鄉村生活困苦,出路有限,不少人聽說英國唐人餐館請人,工錢比香港好,便義無反顧收拾行囊,踏上這條路。亞泰條村的叔伯兄弟,大部份也不例外,一個接一個離港赴英,後來更是拖家帶口,一家大小都跟著去了。
他鄉遇故知,同村親戚在異地聚居,自然多了來往,逢年過節相聚一堂,感情比在香港時還要親近幾分。
亞泰心裏清楚,這份親情,是有用處的。
鄉鎮大餐館生意開始不景氣,加上愛美接連小產,家中開支日重,亞泰便打起了主意。
他開著車,足足兩個小時的路程,老遠去找那些叔伯兄弟。一進門,客客氣氣,噓寒問暖,話家常,敘舊情,把場面烘托得情深義重。然後,話鋒一轉,開始說起自家近況——生意難做,家中又有事,唉,真是難為情,但實在沒有辦法……
說著說著,眼神便有些可憐兮兮的。
親戚一場,見亞泰環境確實困難,又說得如此可憐,哪裏忍心拒絕?借吧。
亞泰向東借一些,向西借一些,這家幾百,那家幾千,借借埋埋,數目也不少。這樣的事,不只發生一次,而是一次又一次。
然而,借錢容易,還錢——從來不在他的計劃之內。
亞泰心裏其實清楚一個道理——舊債未還,新債難借。
於是,借夠了之後,他改變了策略。往後再去探訪親戚,依然客客氣氣,依然噓寒問暖,卻再不提借錢——因為借字說不出口了。
但還錢兩個字,他也從來不提。
親戚們每次見亞泰登門,心裏都暗暗期待——是不是來還錢的?結果,次次都是空歡喜一場。亞泰坐下來,喝茶,閒聊,臨走前握握手,笑著道別,然後揚長而去,身後什麼都沒有留下。
久而久之,大家都明白了——這筆錢,大概是有去無回的。
日子一年年過去,那些疏堂哥們,相繼一一離世。
亞泰倒還有點良心——喪事,他必定到場,幫忙打點事務,待人接物,面面俱到。堂嫂們看在眼裏,老爺子走了,自己一個女人家,又是長輩,哪裏好意思開口追債?
亞泰就是摸透了這一點。
喪事到場,不過是另一種投資——用一份人情,換一份沉默。
三年前,有一位堂嫂,在病重彌留之際,把子女叫到床邊,鄭重地說出了一件事——亞泰,還欠著她家一筆錢,幾多幾多,你們記著。
子女們記在心裏,但面對的是一道無解的難題——無憑無據,沒有借據,沒有證人,自己又是後輩身份,怎麼開口向亞泰追討?就算開了口,亞泰那句話早就準備好了:「借過錢?哪有這回事?你有證據嗎?」
另一位堂嫂,至今仍在世,這筆錢,亞泰照樣當沒有這回事,像從來沒有借過錢一樣,坦然自若,毫無愧色。
這樣的人,你奈他何?
村姑看著這一切,想起了一句老話——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詩詩跟著亞泰生活了幾十年,耳濡目染,潛移默化,有些東西,不知不覺便學進去了。
借錢要還?
未必吧。
詩詩欠著大果慧明那筆錢,一年又一年,三十年過去了,還了沒有?往後你就知道。
往後的事,比這更叫人搖頭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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