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千年-少君却老（三）

武帝真给了他。楼船出海，一去十年。当初跟着去的一千人，有的驾着云升了天不回来，有的假托死了变了身形，最后回来的，只有四五个人。

载回的石头，“得之甚艰”。 

六 

石头运回来了。李少君让工匠照着先画好的图样，把潜英石雕成李夫人的模样。雕成了，安放在一层轻纱帐子里——那石像坐在纱后，眉眼身段，活脱脱就是李夫人生前的样子。像是屏住一口气，就又要开口说话。

武帝掀帐，又惊又喜，脚已踏上一步，问：“朕能靠近她吗？”

少君横臂拦住：“陛下昨夜的梦，白日能抓在手里看么？这石头有毒，只能远远看，不能靠近。您是万乘之尊，别让这精灵鬼怪之物迷了心窍。”他说得平静，像拦一个要伸手探火的孩子。

武帝听了，隔着纱，望了很久。

望完，李少君让人把那石像舂碎，磨成粉，却毒，做成药丸，让武帝服下。从那以后，武帝梦里再也不见李夫人了——那颗想她的心，被石像的粉压下去了。武帝后来筑了一座灵梦台，年年祭她——台在，人不在；梦断，念不断。 

七 

王嘉读到这里，搁下简，沉默了很久。 

一方石头，替帝王留住一个死人的影子；石头终会舂碎，念想也终会淡去。他想起少君拦在纱帐前的那条手臂——那不是方术，是一个看惯生死的人，替另一个怕死的人，划下的一条线。

他不评这法子的真假，也不论少君是奇人还是骗子，只把这段因果原样录下。记史的人，不必替古人断是非，只消让这些事不至于湮灭：帝王之痴、方士之术、石像之幻，都留在字里。 

他提起笔，在帛末落一行小字：“以石留影，以字留人。影碎而人存于字。”

写完，窗外终南山的夜风越过松梢，吹得石龛里的简轻轻相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注】汉武帝思李夫人、诏李少君、取暗海潜英之石刻像（“其色青，质轻如毛羽，寒盛则石温，暑盛则石冷……此石人能传译人言语，有声无气”）、楼船百艘巨力千人十年而还、轻纱幕中宛若生时、“此石毒，宜远望，不可逼”、舂石为丸服之不复思梦、筑灵梦台，均见《拾遗记》卷五·前汉上。李少君以祠灶谷道却老方见上、识柏寝台齐桓公铜器，亦见该卷。本章以王嘉“以字留人”作结，为虚构生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