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十九)| 鹿鳴

張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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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在,水已逝。

那輪發黑的驕陽終究沒有徹底墜落,只是散去了滿天毒烈的神芒,如同一顆垂暮的瞎眼,死死地釘在蒼穹之上。漫天落下的金烏殘羽化作了灰燼,被一場遲來的夜風吹散。

誇父倒下的身軀化作了巍峨的山脈,那片碧綠的桃林在焦黑的大地上瘋狂蔓延,生生將肆虐了九年的旱氣吸吮得一絲不剩。

被巨人喝乾的萬里黃河,在經歷了弒日的激盪後,終於迎來了它千萬年來未曾有過的溫順。兩岸積蓄的山洪順著大禹和數萬民夫連夜劈開的山門渠道,不再咆哮,不再改道,而是宛如一條澄澈的玉帶,恢復了清明,老實的流去東海。

這天下的惡水,終究是被凡人的斧頭,理出了一條規矩。

王都,大廷。

昨夜天象震盪的餘威似乎並未波及這座宏偉的宮殿。盛夏的暑氣因那一場射日之變而消散了大半,清涼的穿堂風拂過長廊,帶起一陣陣清脆的風鈴聲。

后稷與后羿回王都復命。

兩人並肩走在漢白玉鋪就的長階上,甲冑上還帶著徐州的泥腥與泰山的血氣。羿的雙臂裹著厚厚的白布,隱隱有血跡滲出,那是弒神之弓帶來的反噬;而后稷則依舊是一身絳紅長袍,只是腳步沉重,不似往日那般意氣風發。

大監在殿門口候著,見了二人,連忙打了個噤聲的手勢,神色古怪地指了指後苑。

舜難得不坐在大殿。

沒有了那張冰冷的龍椅,沒有了有一下沒一下敲擊龍紋扶手的壓迫感。此時的王,正卸了冕旡,著一身寬鬆的白綢便服,在後苑的鹿鳴池畔,與娥皇、女英兩位妃子嬉戲。

「王上,您走慢些,妾身要抓不著了。」

女英蒙著一條雪白的絲絹,在草地上跌跌撞撞地笑著,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娥皇則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一邊慢條斯理地剝著新進貢的荔枝,一邊看著舜那矯捷如猿猴般的身影在花叢間穿梭。

舜的臉上帶著不自知的暢快大笑,他的烏鴉在一旁的金絲籠裡安靜地梳理著羽毛。

「臣后稷(后羿),參見王上。」

兩道煞風景的聲音在苑口響起,打破了這滿園的溫香軟玉。

女英聽得動靜,有些悻悻地摘下眼前的絲絹,退到了娥皇身側。舜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站在花叢中,有些慵懶地拍了拍衣袖上的草屑,一雙深邃的眼眸在看向殿前跪著的二人時,那股嬉戲的頑童之氣瞬間退去,換上了如狼一般的沉靜。

「回來了。」舜走回石桌旁,接過娥皇遞來的荔枝,扔進嘴裡,「天上的那隻死鳥,射得可痛快?」

羿上前一步,單膝跪地,雙手呈上那張滿是裂紋的巨弓:「臣,不辱使命。三足金烏已瞎,天道大旱已解。」

「好,好一個不辱使命。」舜吃著荔枝,含糊地笑了起來,眼神卻冷得像冰,「那天底下的那隻『活鳥』呢?丹朱的屍首在哪?還有,大禹那把開山斧,如今劈到哪裡了?」

后稷硬著頭皮答道:「回東家……丹朱在泰山用血遁之法逃脫,監察司已掘地三尺,至今未見蹤影。至於大禹……」他咽了口唾沫,「他順著誇父喝乾的河床,把黃河引向了東海。如今,冀州、徐州水患盡退,两岸百姓……皆稱大禹為『神人』,自發為其立廟刻碑。」

大苑內瞬間安靜了下來,唯有池水流動的聲音。

娥皇和女英對視了一眼,皆看出了對方眼中的驚懼。

舜沒有發怒。他將嘴裡的荔枝核輕輕吐在掌心,隨手一揚,那枚硬核便如同一枚暗器,精準地砸進了池水中央,驚起了一頭正在汲水的幼鹿。

「立廟?刻碑?」舜看著那頭驚慌逃竄的鹿,嘴角的弧度愈發冰冷,「朕給他機會去當這個救世主,他倒是一點沒跟朕客氣。天上的神明朕替他射了,地上的惡水他替朕治了。這天下的凡人,如今天地清明,倒是要過上好日子了。」

他轉過身,看著地上跪著的兩位心腹,眼神深不見底:

「后稷,傳朕的旨意。嵩山大人治水有功,乃天下第一功臣。半月之後,朕要在王都大擺筵席,召九黎、東夷、百越各部首領進京,朕要……親自給大禹大人,封賞。」

舜笑著,可那雙狹長的眼睛裡,卻彷彿倒映著昨夜那輪發黑、發狠的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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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落遠詩歌 / 小說 / 隨筆創作 「人無法在歷史中展現自己,只是掙扎在歷史的洪流。」 📌 初次到訪請先閱讀選集《七日書》或《子夜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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