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安靜》|當受害者終於說了,為什麼還是沒有人聽得見?

鋼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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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安靜》真正的電影成就,是沈可尚拒絕了一個太過容易的答案:受傷之後說出來就會好
▲《深度安靜》電影宣傳海報

全文刊載於《關鍵評論網》原標題為《安靜的解剖學(上):《深度安靜》、《家的蜃樓》與一場三十年的言說困境


為什麼受創之後,連說出來都這麼難?

紀錄片導演沈可尚的首部劇情長片《深度安靜》(Deep Quiet Room),用 119 分鐘嘗試回答這個問題。

《深度安靜》改編自作家林秀赫同名短篇小說的作品,2025 年公映後一舉入圍第 62 屆金馬獎七項大獎;包含:最佳新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改編劇本。集結張孝全(飾演諭明)、林依晨(飾演依庭)、金士傑(飾演依庭爸爸、柯教授)等金獎陣容。

但《深度安靜》真正的電影成就,是沈可尚拒絕了一個太過容易的答案:

受傷之後說出來就會好

電影裡的依庭最終說了,用語言、用身體、用撞牆、用尖叫、用自傷。但她的丈夫諭明,一個善意、想理解、也願意為她做任何事的丈夫,仍然聽不見。所以《深度安靜》提出的問題,其實比「為什麼受害者沉默」更深一層:

當受害者終於說了,為什麼還是沒有人聽得見?


三條失敗的逃生路徑

沈可尚在《深度安靜》的故事設定上有著相當精準的殘酷。

依庭並不是家中唯一的受害者。隨著境情推展,觀眾會得知依庭和兩個姊妹從小都是父親性侵暴力下的受害者,成年後各自發展出不同的逃生路徑:

姊姊發瘋,最後被送至精神病院;妹妹遠嫁英國,與家人斷絕往來;唯獨依庭留在原地,婚後仍與已經身體中風、大腦失智的父親同住,與父親無言以對。

三個家庭成員,三條逃生路徑,但每一條都失敗了,只是失敗的方式不同。

姊姊的「瘋」是創傷的最直接外顯;妹妹的「遠走」是創傷的空間切割;依庭的「留下」則是創傷被表面的正常生活包裹起來,等待引信。遇到諭明後這個引信來了,庭婚後成功受孕,卻為此陷入沒日沒夜的焦慮與失眠。

表面上,依庭的痛苦看似常見的「產前憂鬱」。但實際上,「懷孕」(即將成為人母)與「加害者」(父親)同住,這兩個壓力源強行撕開了她結痂的傷口。

依庭在成年後一度藉由心理防衛機制將創傷深埋,那時的依庭以為自己已經走出來了;但成為母親的可能性,把她的心靈時間粗暴地傳送回事發的當下。那時身邊沒有諭明,只有對自己痛下毒手的爸爸,以及未能保護女兒的媽媽。

▲ 依庭婚後成功受孕,卻為此陷入沒日沒夜的焦慮與失眠。來源:《深度安靜》電影劇照

諭明看著眼前的依庭搥牆哭喊、吼叫怒罵、不斷自傷,卻和依庭處在不同的時空。創傷復發的依庭,心靈的時間早已不在這個客廳裡了。

而最殘酷的時間錯位還在後面:當依庭的創傷終於浮現、需要究責的時刻,加害者已經失能。父親不再是當年那個威權者,年歲的增長讓他逐漸步履蹣跚,成為需要被攙扶的老人,記憶只停留在依庭年幼時需要被接送上學的時期。

成年後依庭面對的,也不再是個可被控訴的兇手,父親已衰退成一個失憶的長者。再多的究責與批評,都將無疾而終。這也是《深度安靜》設定的核心難題:當創傷需要被處理時,所有可以處理的條件都已經消失了。加害者不在了(雖然還活著),而創傷現場的見證者,母親,彷彿就不曾真正在過。


創傷的代際時差

電影中創傷的時間不是以線性的發展。

這是《深度安靜》最先讓觀眾感到不安的地方,依庭的痛苦並不在「性侵事件發生的當下」最劇烈,反而是在事件已經過去多年、表面上看起來「都好了」之後,才以最猛烈的方式回返。

精神分析有個經典的洞察:童年創傷將會如影隨形地影響個體的一生。但《深度安靜》進一步指出,這個「如影隨形」並不是平均分布;創傷有自己的時間規律,會在特定的生命節點被觸發。對依庭而言,那個節點是懷孕。

當依庭的子宮裡開始孕育一個孩子,童年時被剝奪了身體界線的自主權,再一次被劇烈地撼動。她身體裡的時間崩塌了,客廳裡的丈夫不見了,眼前出現的是當年的爸爸與媽媽。

但這還不是最殘酷的時間錯位。

真正讓《深度安靜》的設定具有倫理重量的,是另一個時差:

當依庭的創傷終於從深埋的地底浮現、需要被處理、需要被究責的時候,加害者已經不在了。

依庭的爸爸晚年失智,他記不得自己對女兒做過什麼多麼可怕的暴行,甚至記不得依庭已經是成年人。在爸爸眼裡,依庭仍然是那個需要被接送上學的小女孩。

表面上,《深度安靜》置入失智的設定讓人氣憤,彷彿藉由疾病讓加害者在道德上脫罪了。但沈可尚的選擇其實有其根基,在轉型正義領域是個非常熟悉的困境:

當加害者已經失能、失憶、甚至死去,受害者該如何向誰要回那段被偷走的人生?

▲ 依庭爸爸(柯教授)晚年失智身體不良於行,失去早年的權威地位。來源:《深度安靜》電影劇照

依庭面對的,不再是一個可以對峙的加害人,只是一個失憶的加害人。再多的究責與批評,都將無疾而終。更可怕的是,創傷的時間不只往後輻射,還會向前延伸。依庭曾經告訴諭明,她想拿掉孩子,但她真正想說的是:

她無法承受讓自己的創傷往下一代傳遞

依庭無法確定自己是否能成為一個比媽媽更好的母親,事實上,從電影來看,母親的角色以及典範在依庭的成長路途上一直是缺席的。再者,依庭也無法確定這個尚未出生的孩子,是否會被她那無法處理的創傷所波及

《深度安靜》在這裡呈現的,不只是個體的悲劇,依庭身上沒有被處理的傷害,會同時往後輻射(影響受創者的整個成年生活),也會往前延伸(威脅尚未出生的下一代)。而所有處理這個創傷經驗的條件:加害者的意識、見證者的承擔、心輔體制的承接,都不在同一個時間點上對齊。


親密關係中的承接失敗

創傷的時間結構是《深度安靜》的敘事骨架,諭明這個角色,就是全篇的痛點。

張孝全飾演的諭明,是一個本質溫暖、積極、開朗、習慣「遇到問題就解決」的人。但沈可尚在 4/4 的映後提到,諭明的角色曲線就是以自己作為座標的。沈可尚也藉電影對「直男式關心」做了一場精準而殘酷的解剖。

諭明愛依庭,這沒有疑問。但他愛的方式,是用 to-do list 的形式跟她逐項核對。諭明始終帶著一種「我會處理好」的姿態靠近依庭,把妻子的痛苦當作一個可以被釐清、被解決、被翻譯成行動方案的問題。

▲ 《深度安靜》凝視了關係中最深度的傷疤。來源:《深度安靜》電影劇照

諭明面對依庭的痛苦時,第一個反射動作不是停下來、不是靜候陪伴、他反而迅速掏出手機搜尋一個現成的標籤(產前憂鬱),接者,根據這個標籤啟動一系列他認為的解決方案:預約醫生、規劃飲食、調整作息、安排陪伴。

但依庭的痛苦,根本不在這個標籤的範圍內。依庭的創傷早於這段婚姻、早於懷孕、早於諭明所認識的「依庭」這個人的。這道傷痕屬於另一個時空。諭明所有的解決方案,都在試圖管理一個他根本沒見過的傷口

沈可尚也在同場映後透露,諭明其實是個在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生命中缺乏「男性典範」的照顧。所以當諭明遇到自己的岳父(依庭爸爸),一個學識淵博、受旁人敬重也被學生愛戴的大學退休教授,他會極端地想要討好這個「爸爸」

諭明不斷展現自己既能陪喝酒聊天,又可以顧妻子、顧家。但諭明用力過猛的善意像是蠟燭兩頭燒,一邊是無法觸及的妻子,一邊是無可撼動的家中權力中心。

當諭明在依庭崩潰時對她說:

「你為什麼都不說?拜託你告訴我好嗎?」

諭明以為自己在表達愛。但諭明這句話其實是在向依庭索取一份單方面的配合;套入他能理解的框架,使用他能聽懂的語言(線性的、邏輯的、可以納入問題解決流程的口語表達),將無法被線性語言還原的東西,翻譯成他能處理的版本。

▲ 《深度安靜》凝視了關係中最深度的傷疤。來源:《深度安靜》電影劇照

這就是沈可尚所諷刺的假性理解

諭明對依庭最深的傷害,恰恰不是冷漠或忽視,而是過度用心。諭明每一次伸手救援,都讓依庭再次陷入「需要為自己的痛苦負舉證責任」的位置;必須說清楚、必須有條理、必須讓對方能夠介入,而再次讓自己陷入受害者的失能位階

而當依庭撞牆、尖叫、自傷、提出離婚、想拿掉孩子,這些其實都是受創事實不同維度的「言說」表現,只是諭明的感知系統無法「聽見」這些言說。

在諭明的世界裡,只有文字和有條理的口語算是溝通;即便依庭的身體在說話,也會被諭明的系統過濾掉。諭明和依庭兩人的安靜,其實正是無法交集的宇宙產生的無奈:

依庭能做的,諭明根本看不見;
 諭明想看的,依庭完全做不到。

從序篇開始,我們就能知道諭明不是壞人,甚至也不是一個自私的控制狂,當然也不是缺乏同理心的丈夫。諭明是一個普通的、善意的、想盡力理解妻子的丈夫。如果連他這樣的他者都不足以承接依庭的創傷,那麼問題就不再是個人同理能力的問題了。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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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哥從物理到電機工程再轉到資訊傳播,最後落腳在社會學。衣櫃拿來當書櫃擺的人。我常在媒介生態學、行為經濟學、社會學、心理學、哲學游移;期盼有天無產階級可以推倒資本主義的高牆的兼職家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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