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不傷心
這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愛情故事。關於一個傷心的男孩。
故事開始於某天,男孩懷著忐忑的心情赴約,對象是久未見面的那位女孩。女孩對他意義非凡,他好不容易盼到了這一天。
那封臨時起意的信,他原不敢抱有奢望。行雲流水般的文筆一向令他引以自豪,但為了那封信,男孩竟變了個人似的,信紙撕了又寫,寫了又撕折騰良久,還三不五時拉了旁人權充軍師出主意。企盼不安之情溢於言表,那是封約一個女孩見面的信,約一個久未見面的女孩。
男孩在女孩就讀的學校門口守候著。已過了約定的時間,正值學校放學,女孩隨時會出現在他面前。怎也沒想到真能接獲女孩的回電,更沒想到女孩會那麼爽快地答應赴這場約。放下話筒,男孩再也忍不住地整個人自沙發椅中跳將起來。口中荷荷大叫,時而狂奔,時而跺腳。活像個瘋子。家人如是形容。
當晚男孩徹夜輾轉難眠,天才破曉便一骨碌翻下床,絲毫不見倦意。整個早上男孩捧著一本英文文法,嘴裏喃喃唸著的卻是擬了一晚上的詞,預備和女孩見面時說的。好不容易熬過了午飯,男孩開始著裝,破天荒地挑三換四,旁人一說不好,半氣不吭就換。該穿著成熟穩重些。男孩說。
初時他站在門柱旁,門口人影一閃他心頭就是一陣狂跳,待確認不是那女孩,不覺又是一陣鬆弛,乃至飄過一絲落寞,隨即又被下一次的期待整個佔滿。後來男孩實在承受不住這樣患得患失的煎熬,決定退後一些,隔了十來公尺遠遠觀望。女孩的頭髮留長了麼?是紮成馬尾,還是披放下來?男孩忽然開始擔憂,原本緊張的心緒又平白添增一層焦慮。
……
女孩出現了,佇立在門口張望。白色襯衫,披著黑色毛外套,牛仔褲――不是長裙,氣質文雅的她一向愛穿長裙的,但不是長裙――和一個小皮包。頭髮是……放下來的。
齊肩。燙得微捲。是放下來的。
男孩一顆心幾乎要停止下來。女孩的出現把他的思緒一下子拉到很久很久以前,從和她第一次見面開始,熟識、約會、男孩考試、男孩落榜、男孩當兵、分離,倏忽間又回到現實。霎時,往昔的甜蜜、別離的酸楚、決裂的傷痛、思念的煎熬……所有一年半以來,屬於男孩的,關於男孩和那女孩間的千百種記憶與情緒,一齊自心底處浮現,匯向喉頭湧成男孩的一聲呼喚。
嗨。男孩向女孩招手。
女孩笑了。她看見了他,朝他走來。
那一刻起,男孩恍若置身夢中;之前的無數個夢裏,這樣的情節他經營排演了一次又一次。此際他推翻了所有的腳本,誓言謹記往後短短兩小時內的每一片段;女孩的舉手投足,女孩的一顰一笑,女孩的一切,一切。
肯德基店裏,男孩和女孩挑了斜對角的位子坐了,各自咬著可樂杯吸管。初時儘揀些沒要緊的事聊,多數時候卻是沉默的。沉默的片刻常令男孩無措,一方面試圖在女孩的顧盼之間,測度女孩微笑寒喧背後的真意,另一方面又惶急地想找尋話題打破僵局化解尷尬。有幾次女孩問及他的近況和將來的打算,男孩心中倍感欣慰;即使一句普通朋友間平凡不過的問候語,出自女孩口中總覺得大是不同。
女孩偶爾下意識地撥弄耳畔的髮梢,聽男孩敘事時總專注地看著男孩,週遭太吵了。習慣性地皺皺鼻、扁扁嘴。女孩的膚色雪白,置在可樂杯前一雙皓玉般的小手,那曾經有機會屬於自己的,男孩想。每回念及,心中難免一陣絞痛;然而此番重逢的喜悅,早遠遠拋去其它別的。從頭至尾,男孩的目光難有片刻離開女孩身上。他甚至一度瘋狂地想湊過嘴去,在女孩櫻唇上一吻。
初次見到女孩,是經由朋友介紹。那時女孩身穿淡綠色洋裝,齊肩長的頭髮繫了束小馬尾,斯文的談吐之間流露幾許天真。後來兩人逐漸熟稔。男孩第一次約她上陽明山玩,女孩沒再繫髮,任其直披至肩,顧盼間秀髮飄逸,氣質脫俗。
妳把頭髮放下來比較好看。男孩衷心地讚美著。
之後每一次見面,女孩不再繫髮,成為兩人間不須言傳的默契。男孩當兵後最後一次相見,女孩的衣著和以往任何一次都沒有太大不同,只是,紮起了馬尾。
……
妳到陽明山上看過夜景嗎?男孩問。
女孩搖搖頭。
我們現在上陽明山,好不好?心跳加速,感覺聲音好像不是出自自己。
女孩又搖了搖頭。
男孩有點窘,也有一點失落,但還不是很多。正當他準備下決心不把它當成一次多麼嚴重的挫敗,打算轉移話題之際,女孩先開口了。
我……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女孩有些猶豫。
嗯?
我有男朋友了。女孩說。
我有男朋友了,我有男朋友了,我有男朋友了,……
不久前才令自己覺得好不容易控制得住它了;有時讓塵囂渲染,有時任空虛浸蝕,通常用不斷的忙碌填塞,填塞壓縮成小小一點,擱置在心底一隅。長長一年六個多月的代價,是點燃了的藥引般一下子讓希望徹底崩潰瓦解。小小一點瞬間擴張成好大好大,竟似黑洞般幾欲將他整個吞噬。男孩失重且失速地往那黑洞深處墜跌下去,狂探雙臂也撈不著一條浮木,洞裏迴盪著儘是女孩的聲音:我有男朋友了!我有男朋友了!……
真的?恭喜妳啦!男孩笑著說。
女孩一怔。當男孩向她問起關於她男朋友的事時,女孩才又是驚喜又是懷疑地一一答覆;她試圖從男孩眼神中捕捉幾許遺漏的訊息,但沒有成功。男孩是那麼鎮定地微笑著聆聽。漸漸地,自身愛情的滋潤與甜蜜取代了對這份友情的存疑與不安,得知她留住了男孩,女孩健談了起來,向男孩訴說她新戀情的起始;聊到開心處,下意識地探手到皮包裏,掏出橡皮圈,把原本披放的髮箍成小馬尾。
男孩始終微笑著聆聽。
因為在那短短不到一秒的時間裏,男孩終於拾起了他原本棄置了的腳本,甚至及時阻攔了悲傷的反應。翻開作出最壞打算的那一頁,他尤其排演得滾瓜爛熟,生動自然。傷心到了極處,反而漠然。男孩切斷了幾乎所有的思維與知覺,似乎只有女孩甜美的笑靨,和臨別時那聲再見,偶爾能提醒他肯定自己的存在。
次日早晨,男孩獨自上陽明山,走了極遠一段路程,來到一條僻靜的小徑旁,面對空蕩蕩的山谷發怔。良久良久,心底處浮現幾句歌詞,不自覺喃喃地吟唱,悲從中來,忍不住痛哭失聲。
我從來不曾抗拒妳的美麗
就像妳從來不曾為我著迷
我是愛妳的
我愛妳到底…
接著是另一則再普通不過的愛情故事,關於這個傷心的男孩和另一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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