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闖蕩〉

1947年出生的亞泰，成長於香港新界一條務農為生的小村莊。

那個年代，村裏家家戶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到頭，靠的是一把鋤頭、一塊田地。收成好，勉強糊口；收成差，便要勒緊褲頭捱過去。村裏的男人，祖祖輩輩都是這樣過來的，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但亞泰不一樣。

從小，他便看不上農村的生活。田地？太辛苦。耕作？太沉悶。在他眼中，守著一塊田地過一輩子，不過是「農夫一名」，毫無出息可言。他心裏有一團火，燒得旺旺的——外面的世界那麼大，花花世界那麼精彩，憑什麼要困死在這條村裏？

於是，年輕的亞泰做了一個決定：出走。

然而，衝出農村容易，站穩腳跟卻難。

亞泰沒有一技之長，讀書不算出眾，手藝也談不上。但他有一樣東西——膽量，和一張能說會道的嘴。

他東闖西蕩，做過各式各樣的工作，今天這裏，明天那裏，從不久留。每換一個環境，他便學一樣東西；每認識一個人，他便多一條路子。日子雖然飄泊，卻也讓他練就了一身察言觀色的本領，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在哪裏都能混得開。

就這樣闖闖蕩蕩，亞泰遇上了愛美。

愛美帶著年幼的詩詩，獨自撐著一片天。

她出身富貴，氣質高雅，卻沒有半點嬌氣。村姑聽聞，兩人初相識時，愛美給人的感覺是溫婉得體，談吐不俗；亞泰則是精靈活躍，口才了得。一個有故事，一個有野心，兩個人竟就這樣投了緣。

但亞泰心裏盤算的，從一開始就不只是「投緣」那麼簡單。

他打聽過了。愛美家財萬貫，娘家底子厚得很，絕非普通富裕人家可比。年齡？愛美比他大六七歲，在旁人眼中或許是障礙，在亞泰眼中卻算不了什麼。帶著詩詩？一個小女孩，養得起。只要能攀上愛美這棵大樹，往後的日子，還愁什麼？

亞泰的算盤，撥得清清楚楚。

恰在此時，亞泰朋友向他招手——去英國吧。

那個年代，不少新界人漂洋過海，去英國謀生，在唐人餐館做樓面、炒鑊，雖然辛苦，卻比留在香港出路更廣。二十出頭的亞泰，義無反顧，收拾行囊便去了。

在英國做了不到兩年，亞泰便回了港。

這一次回來，他心裏有了主意。

他找到愛美，兩人商量妥當——結婚，拿到結婚證書，然後一起去英國，開展新生活。愛美帶著詩詩，亞泰帶著他那把永遠撥個不停的算盤，各有盤算，各取所需。

對亞泰而言，娶愛美，是他這輩子做過最精明的一個決定。

年齡不是問題，詩詩不是問題，問題從來只有一個——怎樣把這個有錢女人，牢牢地留在身邊。

只是，亞泰算到了愛美，卻沒算到——回家見媽，才是第一關。

他心裏其實早已清楚，帶愛美回村見媽，絕對不會好過。媽媽視他為掌上明珠，唯一血脈，千疼萬寵養大，怎會輕易接受一個年紀大過兒子六七歲、還帶著個小女孩的女人？但亞泰打定主意，這門婚事，他要定了。媽反對？由她去。他是遺腹子，是媽的心肝命掟，說到底，媽拿他有什麼辦法？

果然，帶愛美踏進家門那一刻，亞泰開門見山，說要結婚。媽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但更令村裏人議論紛紛的，是亞泰的婚宴安排——他沒有請村內任何一個人飲喜酒。一個土生土長的村裏人，結婚喜宴，竟然一個街坊都不請，只在九龍設宴與昔日共事過的朋友慶祝。

這件事，村裏人記住了很久，村姑只是靜靜看著，等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