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埃及知識卑鄙的進入我腦子:#5 神明公關戰
那些壁畫不是藝術。 它們是古代的官方新聞稿。
神祇的一舉一動、誰站在誰旁邊、誰被畫得高、誰被刻得小——全部都是政治訊號。你以為你在欣賞三千年的美學遺產?不,你在讀一疊被石化的政府公文。
我是在阿布辛貝門口才徹底明白這件事的。
那天清晨四點,遊覽車從亞斯文出發,車上所有人都在昏迷,只有 Habibi 的聲音像某種定時播報系統一樣準時啟動:
「Habibi,等一下你會看到埃及最大的一張臉。」
我以為他在講風景。 他在講政治。
一、阿布辛貝的「舉世無雙公關片場」
車子在荒漠中停下的時候,天還沒全亮。我跟著人群往前走,轉過一個彎——
四尊 20 米高的法老雕像坐在岩壁前,靜默地面向南方。
「Habibi,他在看什麼?」我問。
「邊境。」地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預報。「他在看努比亞人可能出現的方向。」
我站在那裡,脖子仰到快脫臼。那不是廟宇。那是一座以石頭拍攝的政治廣告,而且是 IMAX 尺寸的。整個建築在對南方邊境宣告一句話:
「我在這裡、我很大、我守著邊境、請外敵知難而退。」
拉美西斯二世的公關團隊大概是人類史上第一支懂得「視覺威嚇」的創意部門。他不需要真的站在邊境,他只要讓自己的臉永遠留在那裡——20 米高、石雕、不用吃飯、不用輪班、三千年全年無休。
在最深處的聖所裡,拉美西斯二世直接讓自己坐在神祇群旁邊。拉 (Ra)、阿蒙 (Amun)、普塔 (Ptah)——三位宇宙級的 OG 大神,然後他本人就這樣大喇喇地坐在第四個位子上。
不是跪著。不是站在旁邊。是坐著,平起平坐。
「因為他不是在接受神性,」Habibi 笑了笑,像是在講某種他說過一千遍的台詞。「他本來就覺得自己是神的一份子。」
更卑鄙的是太陽。每年兩次——2 月 22 日和 10 月 22 日——陽光會穿透 60 多公尺深的神廟走廊,精準地照亮聖所裡的三尊神像:拉美西斯二世、拉、阿蒙。唯獨普塔永遠留在陰影中,因為他是冥界與黑暗之神。
整座建築不只是廣告,是一台天文級的政治裝置。 連太陽都被設計成替法老打光的道具。
而你以為這座神廟三千年來一直待在原地?不。1960 年代亞斯文水壩建造時,整座阿布辛貝面臨被淹沒的命運。UNESCO 花了四年,把它切成 1,042 塊、每塊 20 到 30 噸,整體搬高了 65 公尺,重新組裝。工程師甚至把太陽對準的誤差控制在一天以內。
一座為了嚇外敵而建的神廟,三千年後又被全人類合力搶救。 拉美西斯二世的公關效果,大概超出他本人的預期。
二、從阿布辛貝到路克索:神走的路,就是權力走的路
(獅身人面像大道 Avenue of Sphinxes,從卡納克延伸至路克索)
如果阿布辛貝是一張巨型政治廣告,那從卡納克到路克索的這條軸線,就是古埃及版的國家級宣傳輸送帶。
你飛到上埃及,會看到一條令人頭皮發麻的都市動線:
卡納克神廟 (Karnak) ↓ 獅身人面像大道 (Avenue of Sphinxes) ↓ 路克索神廟 (Luxor)
現代人走這條路要花半小時,沿途經過紀念品店、果汁攤、和各種試圖對你喊 "One Dollar" 的善良陌生人。但在三千年前,這條路只有一種功能:
讓神走過去。
卡納克是阿蒙神 (Amun) 的本家,所有神聖權力的源頭。路克索則是「王權合法性」的舞台。法老在這裡被確認、被加冕、被神化。兩者之間由數百尊獅身人面像連線,像一條神祇專用的高速公路——沒有交流道,不設收費站,只准神和法老通行。
「Habibi,阿蒙神每年會巡遊一次這條路。」地陪在路克索神廟入口說,語氣像在講捷運時刻表。
這就是歐佩特節 (Opet Festival)。新王國時期的年度大事件。
祭司會替阿蒙神像沐浴更衣,戴上黃金與青金石的飾品,安放在鍍金雪松木的聖舟 (Userhat-Amun) 上。然後整條大道上的人民、軍隊、樂師全部列隊,護送阿蒙從卡納克浮遊到路克索。同行的還有穆特 (Mut) 和孔蘇 (Khonsu) 阿蒙的配偶和兒子,一家三口的年度出巡。
整個城市在路邊觀看,氣氛大概介於國慶閱兵和宗教狂歡節之間。
整條大道就是一場長達 3 公里的授權儀式。獅身人面像不是裝飾品,是儀仗隊。路克索不是目的地,是王權被「重新安裝」的地點。
三、賽特 (Set) 的「形象轉型」:最早的負面行銷案例
要理解「神話是政治語言」,你只需要看一個案例就夠了:
賽特 (Set)。
就是第四章菲萊神廟裡,永遠扮演「弒兄反派」的那位。殺了歐西里斯、把屍體砍成碎片、在所有壁畫上被荷魯斯打趴的那位宇宙麻煩製造機。
但 Habibi 告訴我一件讓我差點從遊覽車座位上滑下來的事:
「Habibi,賽特以前不是壞人。」
「……什麼?」
「他以前是好人。嗯,至少不是壞人。」
1.0 版賽特:
在古王國、中王國時期,賽特不是反派。他是邊境、風暴、沙漠力量的化身。一股必要的混沌。不是壞人,是 Balance 之神,負責維持「宇宙需要有一點不穩定」的自然機制。
在那個版本的神話裡,賽特甚至是太陽船上的守護者之一。每天夜裡,太陽神拉 (Ra) 的船穿越冥界時,混沌巨蛇 Apophis 會攻擊太陽船——而負責站在船頭、用長矛刺殺巨蛇、保護太陽繼續升起的,正是賽特。
有他,世界才會動。沒有他,世界會停滯。
甚至到了新王國初期,法老們還在用他的名字。「Seti」賽提,字面意思就是「賽特之人」。賽提一世,那位擁有帝王谷最華麗墓穴的法老,他的名字直接向賽特致敬。拉美西斯王朝 (Ramesside) 的法老們把賽特抬到與拉、阿蒙並列的地位,視他為守護邊疆、擊退外敵的戰神。
一個以戰神為名的王朝,一度把他供在最高的位子上。
2.0 版賽特:
新王國崩解之後,埃及失去了帝國的版圖和獨立的自信。波斯人從東方來了,希臘人在北方虎視眈眈。政權需要一個明確的「敵人形象」。一個能代表「混亂、外來、敵對」的象徵,讓國內的人民知道:我們在對抗什麼。
從「必要的混沌」變成「純粹的邪惡」。 從「太陽船的守護者」變成「弒兄的叛徒」。 從「戰神」變成「外國神、叛國者、宇宙的麻煩製造機」。
到了西元前第一個千年,賽特的名字和形象被系統性地從紀念碑上刮除。他從保護者變成了被等同於混沌巨蛇 Apophis 的魔鬼,後來甚至被希臘人指認為怪物 Typhon。
「Habibi,所以賽特是被冤枉的?」
地陪搖了搖頭:「不是冤枉。他被政治改寫了。」
(卡納克(晚新王朝)的一幅浮雕上的賽特像:在賽特被妖魔化的時期,他的形象被刻意抹除。)
你看到的每一面壁畫、每一段神話重述,就是當代政權的「負面公關稿」。賽特從功能神被改成醜角,不是因為宗教真理改變了,是因為政治需要改變了。
你不需要真的消滅敵人,你只需要把「敵人的概念」綁定在一個所有人都認識的形象上。然後反覆播放。反覆刻在牆上。反覆寫進神話裡。三千年後,整個世界都只記得那個版本。
四、壁畫作為「官方新聞稿」:神話不是給神看的,是給人民看的
既然講到壁畫,就不得不提一場古代史上最大規模的「官方說法 vs 真實事件」落差:
卡疊什之戰 (Battle of Kadesh)。
拉美西斯二世在阿布辛貝、路克索、卡納克、阿拜多斯、拉美西斯神殿,幾乎每一座他蓋過的牆上,都刻了同一個版本的故事:法老親自上陣,半神半人地擊退赫梯大軍,數千輛敵軍戰車在他一人面前潰敗。
但歷史的實際結果是:那場仗打成了平手。
埃及軍隊被突襲、死傷慘重,拉美西斯二世差點回不來。雙方都沒有攻下卡疊什城,最後各自退兵。十五年後,赫梯國王死了,兩國才終於坐下來簽了人類史上第一份國際和平條約。
但你走進任何一座他的神廟,看到的版本只有一個:法老戰無不勝。
這就是壁畫的本質。
當你看到神擊敗混沌、法老與神祇握手、賽特被打趴、荷魯斯凱旋、拉美西斯二世在阿布辛貝像巨型神明一樣端坐——那不是「神的真相」,那是政權的說法。
壁畫不是藝術展,是官方發布。它的功能從來不是「美」,而是:
安撫人民。 讓所有人知道:秩序存在,混亂被壓制,你可以安心繳稅。
重建合法性。 每一次王朝更替、每一次外敵入侵之後,新的統治者需要在牆上重寫一遍「我是合法的」。
在石頭上固化政治敘事。 紙會爛,口傳會走樣,但刻在石頭上的東西三千年後還在那裡。
讓各地神殿統一口徑。 從阿布辛貝到卡納克,從菲萊到艾德夫,所有神殿講的都是同一套故事。不同的牆,同一份劇本。
「Habibi,所以這些壁畫都是假的?」我在某座神廟裡問。
地陪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考慮要不要對一個已經懷疑人生的人說實話:
「不是假的。是官方新聞稿。」
他停頓了一下。
「你們台灣不是也有官方新聞稿嗎?」
我沉默了。
埃及神祇不是沉默的。 只是他們的台詞,被當時的政府撰寫。 而那些台詞被刻在石頭上以後,就再也改不掉了——連神自己都沒辦法修改自己說過的話。
五、結語:當神話變成國家的穩定器
你看到的每一條線、每一尊神、每一格浮雕,都是某個時代的「神明公關戰」。在這場戰爭裡,神祇不是主角,是演員;政權不是觀眾,是導演;而你——三千年後舉著手機的觀光客——是唯一還在認真看的人。
至於神祇真正的想法? 也許和我們一樣,站在那些被反覆改寫的壁畫前,無奈地在石縫裡嘆一口氣:
「Habibi,這些故事都是政府寫的,別太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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