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迹拓谱》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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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我对着眼前这20人的档案和他们各自上传的剧本,看了整整三十分钟,始终有种说不清的异样感。

张振山,四十五岁,湖南人。在这个永生时代,这年纪年轻得像刚从校门走出来。

可他的剧本时间线却横跨1980年到2010年——那是他出生前、至多延伸到童年尾巴的年代。

是胡同口还飘着煤球味儿的年代,是自行车铃声能从早响到晚的年代,是手机从砖头变成翻盖再变成触屏的年代。

一个湖南青年,写一座他不可能真正经历过的、四十到七十年前的北方城市,而且写得像是盗用了比他还年长数十年的人生视角。

而与他形成最强烈对照的,是郑伟。

一位105岁的北京本地退休技工,真正的老北京。

按理说,他该是那个怀念灰墙黑瓦的人,该是把记忆锚在四合院和豆汁儿里的人。可他的剧本时间线却从2010年开始——恰好接在张振山结束的地方,像两截被精心切割的竹节,断口处的纹理都能完美咬合。从地铁四号线开通写到联邦历第十年,从PM2.5爆表写到AI接管城市。

这正是我将他纳入聘用名单的原因之一。不是资料说服我,而是结构上两段戏剧性错开的年代节奏,在剧本叙事上构成了重合性极高的“阴-阳缝口”——完美过渡、无缝对接。

只要空间折叠技术为其撑开"真实可编排剧本场",这两组剧本完全可合并成一座跨度跨越半世纪的旧北京——

那种灰蒙蒙、风砂里带细细煤味儿的城市版图;

那种从喇叭裤到共享单车,从菜市场到电子医保卡的进化史。

不止他们——

余下18人,均为我在筛选时一一钩选、亲自录入项目编号的目标剧本生成者:

录取遵循同样的逻辑:纽约、东京、首尔、曼谷、伦敦、平壤、悉尼、莫斯科、基辅,各取两人。每对都是一个写过去、一个写现在,时间线像拉链齿一样严丝合缝。二十个独立剧本汇聚后,能收束成横跨半世纪的庞大叙事簇。

我挑中他们,不是因风格偏好,也不是因剧本水准相近。

而是他们满足两个关键条件:

▍时间线高度统一,可构建“聚合场”剧本簇;

▍目前全员均处于地球内域,搭乘同一航线,一次性抵达真相之塔,省去分批报到的麻烦。

这是一次结构谨慎到偏执的筛查。

我刻意规避掉那些仍漂浮在半星系外、抵达需穿插五次跳跃且不能保证节奏同步的求职者;

如果选了散布在小行星带或远地轨道的求职者,他们会像水滴一样零散地抵达,三三两两编入工作组——那种节奏会稀释我的注意力。

距离他们踏上真相之塔的登陆平台,还有八十天。

我将张振山的剧本导入梦露的深层解析模块。数据流开始在我的视觉皮层后方汇聚,不是文字,而是立体的、有温度的、带着旧时代特有颗粒感的影像。

这个时代的剧本创作早已脱离了键盘和屏幕。创作者在大脑中构思,脑内AI——比如思扬或梦露——会实时将这些想象转译成影像流。那些画面带着创作者的个人印记:色调偏好、镜头节奏、甚至情绪的呼吸感。文字退化成了最边缘的注解,像老照片背面的铅笔字,可有可无。

它是“想象+AI”的结构叙事,是由意识建模之后转译而成的空间影像投射,是一种“脑波导向+视觉锚点+语义界面植入”的三重构成。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可被观测但不可互动的短期凝固梦”。

与记忆包注入完全不同——

▍剧本画面是“被AI播放”,由意识接口生成虚拟实景;

▍记忆包注入是“成为你自己”,你知道痛、知道刺、知晓羞耻,知晓自己在哪天、哪条街,被谁按住怒吼却无处逃生。

▍伦理红线明文写着:任何虚构剧本不得以记忆包方式加载。

观看这些剧本就像看一部加速的纪录片。

普通人类的大脑依然被生理结构锁在二到三倍速的认知上限——再快,神经元之间的电信号就跟不上了。

但我不同。经过深度开发的大脑让我能以数十万倍速处理这些影像流。在这种时间密度下,我能看清每一个被张振山藏在画面角落里的细节——如果他真的藏了什么的话。

梦露对于剧本的“图层分析能力”足够强大,它能帮我将张振山设想的城市“全部拆层”——

▍楼宇布局;

▍市井节律;

▍人群焦点;

▍光照来源;

▍语境密度;

▍地域方言层权重。

我甚至可以通过剧本中的空间锚点,映射他大脑的“地貌构建精度”:

▍他是否真实走过类似地点?

▍他的方言音色是否跟思维节奏协调?

张振山的剧本此刻正在我脑中以常速播放——我故意调慢了速度,想感受一下他构建画面时的呼吸节奏。1980年的北京在他笔下异常真实:筒子楼里公用厨房的油烟味、夏天没有空调时人们摇着蒲扇的慵懒、大院里孩子们玩弹玻璃球的专注神情。

这些细节密度太高了,高得不像想象,像是记忆。

可他只有四十五岁。

除非——

我切断了这个念头,把速度调回二十万倍。现在不是推测的时候,我需要数据,需要更多样本。等八十天后他站在我面前,一切谜底都会揭开。

张振山的剧本,共五万七千八百三十九个场景。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别人的剧本,两三百个场景就能织出一张惊心动魄的网——谋杀在第十七个场景埋下伏笔,真相在第一百零七个场景初露端倪,最后在第一百八十三个场景连环反转。每个时间点都有数百到数千起事件正在发生。

而张振山用了近六万个场景,画了什么?

一幅褪了色的生活流水账。

梦露将剧本解析成可视化网络,密密麻麻的节点在我眼前铺展开来——1980年的筒子楼到1990年的单元房,再到2000年后的商品房小区;绿皮火车到动车组的更替;BB机、大哥大、诺基亚到智能手机的演化史。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时间戳,精确到具体哪一天某条政策下发,哪一天某座立交桥通车。

体制改革的文件像秋天的落叶,一片片飘下来,不急不缓。城市化的推土机像老牛耕地,一寸寸啃噬着郊区的农田。煤烟到天然气,自行车潮到地铁早高峰——这就是他的全部剧情。没有刺客潜伏在人群中,没有惊天阴谋在密室里酝酿,甚至连一场像样点的职场明争暗斗都没有。

那种平庸,不是结构出错,也不是节奏失衡,而是一种彻底的、绝不高涨的秩序稳态。社会在井然有序中推进,每条支线都按部就班。

我看完整个剧本后,只剩下一点诧异:他是如何用十三年时间,只思考出这样一部没有惊喜、也无混沌的虚构社会?

我能想象游客在看到这个剧本简介时的表情——AI扫描三秒钟,弹出概要:「平淡市井生活,无主线冲突,观赏价值极低」。手指一划,下一个。

刘烬生拒绝他十三年,太正常了。真相之塔要的是能撕开真相表皮的利刃,不是这种像温吞水一样的慢镜头。

可一个人为什么要用十三年时间,每月一次,雷打不动地投递同一份无人问津的剧本?他明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为什么不换个方向?市面上多的是招聘启事,以他构建五万多个场景的耐心,随便找份工作都不成问题。

我往椅背上一靠,决定测试一下这潭死水到底有多深。

我把他的脚本送进梦露,准备做一轮全虚拟化测试。这一次,我把李晋扔了进去。

设定很简单——他是个外来游客,拥有完整的自主意识和行动能力。

进程启动,后台加速运行。模拟三小时,剧本内部已经走过了十五年。

十五年后,李晋成了什么?

一个标准的北京市民。

他在建筑公司找了份工,租了间一居室,谈了三年恋爱后结婚。老婆怀孕时他戒了烟,孩子出生后开始攒钱买学区房。周末推着婴儿车去公园,碰到同事会停下来寒暄几句。孩子三岁时,他跳槽到了一家头部企业,工资涨了但加班也多了。

我反复看了三遍数据——李晋和剧本里土生土长的NPC没有任何区别。他的生活轨迹、说话方式、甚至焦虑的频率都完美贴合那个时代的中产阶级模板。如果不是我亲手把他放进去的,我都要怀疑他本来就是剧本的一部分。

这个世界像块海绵,你扔什么进去都会被吸收,然后变成它的一部分。没有涟漪,没有异响,所有的变量都会被消化成养分。

换句话说:

在这片结构中,李晋的出现,既不会打坏任何事情,也无法成就任何使命。

更糟糕的是成本问题。梦露的评估报告让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剧本的虚拟化率不到30%。意味着70%的场景需要真实搭建。每条胡同的青砖、每个公交站的站牌、每家国营商店的柜台,都得用实体材料一点点堆砌。

这简直是个无底洞。刘烬生要是真采纳了这个剧本,光是物料成本就能让他肉疼。而游客呢?大概逛十分钟就想退票了。

我开始感到对不住刘烬生了。

为真相之塔拉来这样的剧本,无疑是给他甩了一摞高耗能的钝剧模块。照这个密度配置,后续塔体至少要让出三个实境折叠区,留给张振山来演一座北京——而这座北京,剧烈到连吵架都要三期酝酿,整体的情感锋利度不如一场公共电梯断电。

可是——为什么张振山要写这样的剧本?

他明知道刘烬生不会选他。他却依旧不放弃。

我无法跳过这样的执着。就算剧本没有张牙舞爪的钩子,也必须跑一次全流程。

我决定亲自下场。模拟为游客,进入剧本之中。

这是第二轮测试。在启动前我做了完整铺排,

拥有全权限,远超常人百万倍的计算能力,更重要的是,我已经看完了整个剧本,知道每一个节点会发生什么。五万多个场景、数百万个关键转折点,我全部了然于胸。

我要做一个实验:如果我用我的能力去纠正这个世界的所有"错误",会发生什么?

第一起事件:城南有个女人,三个月后她丈夫会因赌博欠下八十万赌债,然后一走了之。我提前介入,制造了几个巧合让她发现丈夫的赌博恶习。女人当机立断,强制丈夫戒赌,还威胁要是再碰骰子就离婚。危机解除,一个即将破碎的家庭被我挽救了。

在原剧本里,这个女人会在丈夫跑路后独自抚养孩子,白天摆摊卖早点,晚上给人织毛衣。她的坚韧感动了一个记者,报道见报后引起轰动。订单雪片般飞来,五年后她成立了自己的服装公司。儿子在她的感召下发奋读书,二十年后成为了省医院最年轻的外科医生。

第二起事件:两帮小混混约在后海火拼,起因是个姑娘脚踏两条船。我暗中操作,让真相提前曝光——姑娘其实谁都不爱,只是享受被人争抢的感觉。两个带头大哥当场翻脸,但翻的是姑娘的脸,不是彼此的脸。械斗取消了。

原剧本里的结局是:火拼中一家火锅店被掀翻,滚烫的汤底泼到了路过的女大学生身上,手臂三处烫伤。两帮人被女孩的惨叫声震住了,这才意识到事情闹大了。之后的三个月里,他们轮流去医院照顾女孩,在病房里从仇人变成了朋友。出院后三人合伙开了家火锅店,生意红火。十年后他们用赚来的钱建了一所孤儿院。

我继续操作——

第三起事件:东郊化工厂,一个走关系进来的保管员把两种不该放在一起的化学原料堆在了同一个仓库里。二十天后,一场爆炸会带走四十七条人命。我匿名举报,工厂大检查,隐患排除。

原剧本的设定是:爆炸发生,四十七人死亡,三百一十五人不同程度受伤。舆论哗然,市政府痛定思痛,所有化工企业搬离市区。三年后,这片废墟建成了全市最大的太阳能发电站。周边居民接受拆迁安置,终于远离了化学物质污染的持续慢性损伤。

第四起事件:一个刚当上科长的小干部,收了人生第一笔贿赂——三万块,帮人办了个户口。我把证据送到纪委,他被判了三个月。

原剧本里,这个人会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平步青云,从科长升到局长再到市委常委。他的胃口越来越大,从收钱到收房再到收股份。退休前东窗事发,查出来的赃款超过三个亿。

三万多个场景。

四百零五万起事件。

我逐一干预。

每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节点,我都已标清。哪里会错一步,谁会走歪脚。我的大脑能推演出每一个蝴蝶扇翅后的链尾,我能算准他们该走哪条“最干净的支路”,我能把这片社会修正成一幅价值理想图。

这个世界的一切,因我而得以纠正。

风清气正,有序跃迁。有如模范纪元。

而正当我以为,一切都在向着最优运行中的第二十一年三个月零八天,上午十点三十七分。——

虚拟世界突然卡住了。不是那种系统过载的卡顿,而是像整个世界都在一瞬间失去了运行规则。天空的云停在半空,街上的行人保持着迈步的姿势,连风都凝固了。

然后,崩塌。

不是建筑物倒塌,是整个世界像被抽走了支撑的积木塔,瞬间化为数据碎片。梦露的警报疯狂闪烁,我被强制拉回现实时,甚至还保留着扳正最后一个家庭宪章案的动作残像。

我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报告就弹了出来。

只有一句话:

“人类灭绝。剧本变量长期性干涉导致宏观因果结构断裂。最终结局:全面核战争。”

我看着自己建构的那个理想净域,化为死地。

张振山的剧本,不是没有异常。

而是它的异常,从未在剧情里。

它在结构之下。

你以为它平庸,是因为你看的是一帧帧绵延的日常。

我阻止了所有的小恶,却引发了最大的恶。

我创造了一个完美的社会,却毁灭了整个文明。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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