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二十八)| 崑崙

張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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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的烽火在發黑的落日下燒成了一片。

西戎的鐵蹄踏碎了雍州,北狄的戰船塞滿了青州,而大禹的開山民夫則如同一條黃色的巨龍,順著乾涸的洛水古道直撲王都。在這血洗乾坤的當口,遙遠的西極之地,崑崙山顛。

萬年不化的冰雪在微弱的日影下泛著幽藍的光。風很大,卻吹不散山顛那股超脫凡塵的寂靜。

山顛的石台旁,四尊如枯木般的身影對膝而坐。

他們是守護中原四方氣運的四嶽長老——東嶽泰山、西嶽華山、北嶽恆山、南嶽衡山。幾年前泰山封印被破、黃河乾涸時,他們便退隱至這離天最近的崑崙山,徹底斬斷了與大舜王都的聯繫。

「東家的氣數,在今天正午便盡了。」

西嶽長老緩緩睜開眼,他的雙眸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死死盯著東方翻滾的黑雲。

「黑雲帶走了三十萬玄甲,去填青州和雍州的窟窿,可他填不滿天下的怨氣。」北嶽長老長嘆一聲,那張枯槁的臉上滿是悲憫,「只是可憐了凡人,這天下每翻一次盤,地上的草芥就要被剮掉一層肉。」

東嶽長老看著自己焦黑的掌心——那是幾年前羿在泰山射日、誇父倒下時留下的巫毒烙印。他冷笑了一聲,聲音如同滾石:

「舜當年篡位,自以為承接了天道。可他忘了,天道無常,最是無情。他射瞎了金烏,天便派四夷來吃他的肉;他流放了大禹,大禹便帶着九泉的死水來掀他的龍椅。我等身為四嶽,靜觀其變即可,這地上的主子,該換成肉體凡胎了。」

南嶽長老默默點燃了一炷清香,看著青煙在冰雪中裊裊散去,幽幽道:

「快了。王都的鐘聲,已經響了。」

王都,大廷。

殺戮在一瞬間爆發。大禹的民夫大軍與宮內皋陶的內應裡應外合,生生在黎明前撕開了城門。

「殺————!」

血流成河,漢白玉的長階被染成了黑紅色。阿陽一身大司法玄袍已被鮮血浸透,他手持皋陶賜予的法度刑刀,一邊瘋狂地砍殺著負隅頑抗的監察司密探,一邊帶著死士直奔天牢深處。

他的胸口藏著大禹交給他的密令——釋放當年被舜囚禁的九黎與百越遺族。

「逆賊!納命來!」

一聲厲喝,后稷催馬而至。這位昔日意氣風發的大舜心腹,此時面色猙獰,手中的青銅長槍化作一條毒蛇,直取阿陽的咽喉。

「老賊!我阿爹忍了你九年!」

阿陽不閃不避,眼眶欲裂。在長槍刺入他左肩的剎那,他一刀生生劈斷了槍桿,整個人順着槍身欺身而上,手中的刑刀化作一道刺眼的白芒,狠狠地沒入了后稷的胸膛!

「噗————」

后稷噴出一大口鮮血,眼中滿是不甘,翻身落馬。

然而,還沒等阿陽喘一口氣,黑暗的角落裡,一聲令人牙酸的弓弦摩擦聲驟然響起。

那是羿。

羿此時雙臂的白布早已被鮮血染黑,他那張徹底裂開的弒神巨弓,已經拉到了八成。那一支纂刻着密密麻麻巫族符文的重箭,在幽暗的天牢門口,散發著死亡的藍光。

「阿陽————!」

遠處,傳來了大禹目眶皆裂的怒吼。大禹手持開山斧,正擊碎無數玄甲朝著這裡狂奔,但,來不及了。

羿的指尖一松。

「咻————!」

弒神之箭破空而來。阿陽看著那道無法躲避的藍光,看著即將衝到面前的大禹,他的嘴角竟然泛起了一抹解脫的笑意。他沒有躲,而是用盡最後的力量,猛地將天牢的黃銅密鑰拋向了大禹!

「大禹大人……接住!代我阿爹……看一眼天亮!」

「轟————!」

藍色的巫火在阿陽胸前炸裂。這位昔日底層牧羊人的兒子、大司法皋陶的繼嗣,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生生替大禹擋下了羿這致命的一箭。

古書震盪,民心哭號。阿陽的身軀在巫火中寸寸化為灰燼,但那把密鑰,穩穩地落在了大禹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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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落遠詩歌 / 小說 / 隨筆創作 「人無法在歷史中展現自己,只是掙扎在歷史的洪流。」 📌 初次到訪請先閱讀選集《七日書》或《子夜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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