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第六天：信神

我不信神。

不信厄運、不信好運，不信拜拜會讓人一切順利。不信善意的祝福，也不信惡意的咒詛。我相信科學、相信統計、我相信發生的一切都是機率，也相信多重宇宙，因為相信自洽的數學體系。

作為一個純粹的無神論者，我拿香也上教堂，我聽經文也唱聖歌，但我從沒有祈求過任何東西。數學家帕斯卡說過，一個理性的人應該要相信上帝的存在，因為如果上帝不存在，我們相信他存在並不會讓我們損失什麼；如果上帝存在但我們不相信，那麼等待我們的是地獄。相信上帝存在的期望值顯然更高，但我仍然不信任何神祇，在我哥哥逝世、在我自己選擇結束生命時我都不信，更別說日常生活的虔誠與歸順。我只信看得見的人生、摸得到的汗水、和慢慢融化在舌尖的冰淇淋。

但後來奶奶也走了。

那時我很想信神，我很願意信神。

可是如果有神，怎麼能讓一名溫厚老人的褥瘡深可見骨、吐出的全是苦澀膽汁、連嗎啡都使用不得？在奶奶走之的前幾日，現代醫學徹底敗退，所有金錢與科技都失去效力。我們唯一能做的事，只有期待死亡趕緊來臨。

後來我在日記寫，「幾聲哀鳴從我喉底發出。在我意識到之前，便無法控制地緊皺起眉頭、臉頰肌肉用力到擠小了眼眶、嘴巴大張、極度悲傷地嚎啕而泣。這是喪失摯親獨有的反應。心被狠狠揪住、扭緊，接著被一把挖出，空洞洞的，像是被離開的人一起帶走了。我寧可把她所有的痛都轉移到我身上。現在終於成真。」

死亡終於來臨，而我的世界應聲崩毀。

「殯儀館的人員來時，天色已晚。他們好輕柔的抱著奶奶放入袋中，像對待剛出生的幼兒，深怕傷了何處。放眼生命的起與終，奶奶似乎回歸到幼兒了，不擁有性別，無意識的睡與吃、吃與睡。只不過新生兒是越吃越多，奶奶終是反過來了。

鞠躬，我們行最敬禮，長長的躬身長長的淚，軀體被抬升，緩緩進入冰櫃。」

我還是相信世界上沒有神存在。但死亡並非不合理，他會發生，公平的發生在所有人身上。但我現在還在這裡，在死亡最後帶走我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