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之書,其後,雲雀與夜鶯|女性們的寫作

文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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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的好友中,有一對是我們,多麽好。

在今月21日參加鄧小樺與鍾玲玲的交流分享,閱讀《我的燦爛/我不燦爛》之前,我閱讀了鐘曉陽與玲玲合著的《雲雀與夜鶯》,一段超過40年的女性文學情誼。

意志的流動──鍾玲玲的生命書寫:

一九四八年秋, 我出生了。但生而為人這個事實, 卻不是由我決定的。事實是每個人的誕生,都是身不由己的。

這一年的秋天(2012年),我便六十四歲了。人活到這個年紀,難免會感慨萬千, 思想著到底該慶幸能夠到世上走上一回呢?還是慨嘆著說,要是從未生而為人便好了。

現在我是這樣想的,要是從未生而為人便好了,但卻曾經深信,能夠活上一遍,無論如何, 總是好的。可見沒有哪一種想法,在人的一生中,是一成不變的。但生而為人這個事實,卻是沒法改變的。但人是什麽呢?人和動物的區別又是什麽呢?我之所以對人的自身感到如此困惑,又是什麽緣故呢?我跟大多數人那樣,唯一可以確認的是人的身體。我擁有人的身體。我是人。

我是嗎?我可不可以持續追問,我是嗎?

─── 《生而為人》

香港少女鍾曉陽十八歲時出版的《停車暫借問》,是華文創作界的傳說,因其細膩的文風和對亂世愛情的描寫,常被評論界視為張愛玲風格的傳人。2018年,她由舊作《遺恨傳奇》重新改寫的《遺恨》,不但情節懸疑曲折不輸任何 Netflix 劇集,小說的最後一句「我要覆仇」,如今再看,更觸目驚心。

鍾玲玲則極為低調,對聲名一直退避,作品《生而為人》(2014)和《玫瑰念珠》「重寫版」(2018)都只隨文學雜志附送。而她的文字能量又已臻化境。董啟章曾說:「至少在香港文學里,沒有比鍾玲玲更透徹的文字,更接近生之本相的沉思。」

她和她,是「世上的一對好友」。她們超過四十年的情誼,始於編輯與作者之間的邀稿書信。後來她送書給她,她去澳洲看她。她們是寫作者和寫作者、理想作者和理想讀者,是會在城市約會的「一只白貓和一只黑貓」,也是雲雀與夜鶯。

鍾曉陽 和 鍾玲玲 1992年

書的開篇始於1981年,她們在某間酒樓的某個飯局上相遇,鍾曉陽即將赴美讀大學,鍾玲玲當晚坐在她的旁邊。五年後,因為邀稿,她們開始通信。後來,在報館有了第二次見面,又在香港電台(RTHK)的試映會遇上。

她們在同一天里寫信給對方。她看試映時哭了,怕驚嚇到她,而她告訴她:「昨日的你我只能想象,今日的你我卻有緣結識,這是多麽值得歡喜的事。」

1987年,鍾曉陽去愛荷華參加「國際寫作計畫」,鍾玲玲在信里問起她的文學生活,半年後才收到回信。鍾曉陽說「認識到自身的不足」,活動結束後一直提不起勁,整天昏昏沈沈看偵探小說,「沮喪得想死去」。

鍾玲玲告訴她:「你不要對自己失望。這才是最要緊的事。」次年她回港,她們有了第一次約會。

1992年,鍾曉陽在澳洲,鍾玲玲去看她,雲雀與夜鶯相對時,經常談到托爾斯泰、杜哈絲以及愛。1994年,她們又在澳洲藍山見面。再之後是1997年。再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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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之後,然後呢?一本“幸存者”的療愈之書

作者賴香吟(1969年生於台南)是台灣重要的作家。這本書源於她生命中最沈重的打擊——她的摯友、著名作家邱妙津(在書中化名為“五月”)於1995年離世。這巨大的傷痛,讓賴香吟的寫作中斷了長達十餘年。而《其後》,正是她經過漫長的沉澱後,鼓起勇氣直面創傷,講述自己作為“幸存者”如何繼續走下去的心路歷程

所以,這並不是一本關於五月的書,而是關於我自己,其後與倖存之書。

如今,我航過那個郁悶的赤道無風帶了嗎?我即將出發去哪里?抑或,我從何處歸來?寫作的船帆下垂擱置了非常久,水天一色,霧氣茫茫,記憶的魔山,五月,想來不只是我陪她走過一段性別認同之路,她也伴我熬過一段非常漫長的寫作認同之旅,即便是她已經不存在的歲月里,她的形象及其書寫,對我是一種撫慰,也是一種刺痛,我們曾經彼此反對,卻又同時扮演傾聽者的角色,無論是不斷攀高追尋,或是不斷挖深內化,我們爭執,終致諒解,了悟彼此並沒有太大的沖突。

這是用時間慢慢堆積起來的一本書,有些地方寫得驚人的好,她文筆的成熟以及這個作品能去解答很多問題,包括台灣五年級世代的早逝與斷裂;它能去回答一個女性作家怎麽樣走過情感、創傷和死亡,或是如何去經歷一個同志朋友的死亡,然後從否定書寫回到書寫的過程。──周芬伶

小說《其後》,不是祕辛,不是自傳,不是內幕,也不是告解或懺悔,更不只是告白,而是在小說的文字共和國里才能有嘉年華與眾聲喧譁成立的意義。我們卸下偏執、成見、既定印象的武裝,循小說家的思路前行,恍兮惚兮,召喚不語的死者,一起完成內在的逆旅。我要說,賴香吟寫完《其後》,走出來,是生者仗義承擔的勇氣,是「季札掛劍」的用心如日月。──林俊頴

太浪漫的我們,在年輕的時候,都一定得死過一次。那樣的死過之後,再回頭,看見的都會不一樣了……為你終須拿回屬於你書寫權利的毅然感到驕傲,因為這是一個時代的故事,是關於你如何活下來,而不是關於某人為何而死的故事。 ──郭強生

霧漸漸散的時候,她們已經不在那里了。

1957 年的法國農村,一位 14 歲的天才少女橫空出世。

Berthe Grimault 沒有受過太多教育,一邊幫家里牧羊,一邊在 14 歲寫下以鄉村恐怖故事為題材的首作《Beau Clown》——連 19 歲以《日安憂郁》成名的莎崗都顯得年輕不再。

小說發行轟動歐洲,多間英國出版社爭取英語翻譯版權,此時已是坎城影展常客的西班牙導演布紐爾,更有意將其改編電影;甚至有英國寄宿學校聞風而來,邀請她跨海就讀。每個人都在她身上做自己的文學大夢。

只是入學後眾人才發現,Berthe 既不識字,也沒有足以發想完整故事的智識,沒有人能解釋她到底是怎麼把書寫出來的。天才少女的幻夢被戳破,她也離開文壇不知去向,迅速被遺忘,彷彿從未來過。

直到 60 多年後,這段歷史的碎片漂到了李翊雲手里。

此時的李翊雲才在大兒子 Vincent 自殺後的三年里,接連完成兩本小說,偶然讀到這則逸聞,也找來《Beau Clown》一讀。她好奇 Berthe 經歷過什麽、後來又去了哪?史料全無,她還特地問了法國出版圈的人,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記得。

既然空白,那就自己想象。她寫下了《鵝之書》。

史實中缺失的解釋,李翊雲創造了一對少女來補足:戰後的法國鄉村里,個性溫順內向的艾妮絲受教育、能寫字;但她最好的朋友,不按牌理出牌的牧童法比耶娜,才是會說故事的那個。

怕無聊的法比耶娜提議來玩一場遊戲:一起寫本書,她貢獻故事,讓艾妮絲寫,並由後者一人的名義出版,看看人們是否真的相信農村里出了位文壇新星:艾妮絲莫侯。

讀書播客《文化有限》,都分別有單集介紹《其後》與《鵝之書》

最後分享:東京「真的故事節」之3.29 柏林場 詳情:luma.com/8ei90zzd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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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倩世界公民,生於泉州,長於新北; 大學與工作移居香港,5年線下社區工作 2021年大涼山支教教師(NGO);2022年環球旅行&旅居 2023年海南島Ted演講者; Freelancer數字遊牧,社群運營 公众号:应無所住2020 疫情三年,一個女生的全球生活漫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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